日头毒辣,桃花庵的青砖地被烤得直冒虚热。
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干嚎,吵得人脑仁疼。
一股子鸡粪混杂着白菜帮子的生水味,慢吞吞地在院子半空打转。
顾寒江趿拉着那双塑料掉底人字拖,端着掉漆搪瓷缸子从主屋晃荡出来。
缸子里飘着一层浓黑的茶梗。
他仰脖灌了一大口劣质“高碎”,嚼巴两下,连着茶沫子一起咽进肚。
“呸。”
一根枯茶梗被他吐进墙角烂泥坑。
大黄狗趴在阴凉处直吐舌头,口水滴答掉在干土里。
听见动静,它尾巴有气无力地扫两下灰土。
顾寒江走到水槽边,把那件洗发白的破洞老头衫往下拉了拉,遮住肚皮。
他拿起一颗大白菜,剥掉外层带黄泥的烂叶,随手丢给大黄狗。
生锈菜刀拿在手里掂两下。
“笃,笃,笃。”
菜刀砍着布满刀痕的柳木案板,声音沉闷刺耳。
这案板有些年头了,底座不平整,切一下就跟着晃悠两下。
顾寒江正寻思去哪捡块破砖头垫底。
“砰,砰砰——”
破木门被人擂得直掉木渣。
来人明显没掌控好力道,敲得又急又碎,像催命。
“谁啊?吃饱了撑的砸门?”
顾寒江头也没抬,拿带着干胶疤痕的食指去抠牙缝里的菜叶。
“寒……寒江哥。我。老孙。”
门缝外钻进一个漏风的嗓音,夹着粗重的喘息。
顾寒江眉头拧成个疙瘩,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拔掉生锈门栓。
门嘎吱一声被拽开。
孙连城顶着满头黏腻的白毛汗,气喘吁吁站在台阶前。
那件白大褂领口布满干涸发硬的咖啡渍,扣子还系错一颗。
他咧嘴笑,缺了假牙的牙床明晃晃暴露在阳光里。
“你这老小子,不在你那破部门找星星,跑我这闻鸡屎?”
顾寒江打个哈欠,转身往回走。
孙连城也不客气,顺着门缝挤进院子,反手带拢木门。
他抬起袖口,胡乱抹掉脑门的汗泥。
“害,请……请假了。特意来看你。”
“你们那什么宇宙探索部闲得长毛了?不用看星星?”
顾寒江撇撇嘴,重新站回水槽边。
“没……白天看不见星星,晚上再看,一样的,都一样。”
孙连城嘿嘿干笑两声,咯吱窝死死夹着个牛皮纸袋。
纸袋边缘全被汗水泡得发软打卷,散发着酸馊味。
大黄狗凑过来闻他的裤腿。
他轻轻抬脚拨开,亦步亦趋跟在顾寒江屁股后头。
顾寒江捏住那把崩了口的菜刀,照着白菜帮子继续“笃笃”地切。
“有屁快放,老子还得弄饭,没功夫伺候你这闲人。”
刀背拍碎两颗蒜瓣,汁水飞溅,崩到孙连城的眼镜片。
孙连城没躲。
他两根手指哆嗦着,去解牛皮纸袋的绕线。
线头被汗水黏住,死活解不开,他急得拿缺牙的嘴去咬。
“呸。”吐掉一小截细线。
一股劣质油墨味混着汗酸味,从纸袋里飘散出来。
“哥,我……那个,星星,命名了。”
他说话磕磕巴巴,急促的呼吸带起喉咙里一阵风声。
纸袋倒悬,一张硬邦邦的硬纸板滑落出来。
边缘烫着刺眼的亮金边,全英文花体字,国际天文联合会颁发的证书。
那层压膜在太阳底下反着刺目的光。
顾寒江斜了那玩意一眼,没搭理他,继续切他的白菜丝。
“哦。管我屁事。”
案板底不平,“哐当哐当”直响。
孙连城搓了搓手心湿漉漉的汗,看看手里的证书,又瞅瞅晃荡的柳木案板。
他脑子里嗡地一响,不知哪根筋搭错。
他猛地往前一凑。
“唰”地一下。
他硬生生把那张烫金证书,塞进案板和石台的缝隙里。
尺寸刚好,案板瞬间稳如泰山。
世界清静了。
顾寒江手里的菜刀悬在半空。
生锈的刀刃离那条金边就差半毫米距离。
空气凝固,连风声都停歇。
只有大黄狗在墙角挠痒痒的“吧嗒吧嗒”声。
顾寒江嘴角抽搐两下,盯着案板底的天文证书。
“你脑子里装的豆腐渣?”
他压低嗓门,声音从后槽牙里挤出来。
孙连城眼圈一下子红透了。
浑浊的眼泪在深深的眼角皱纹里直打转。
他咽着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发出“咕咚”一声吞咽动静。
“寒江哥……”
那声音发着抖,带着浓浓的鼻音。
“打住,少在老子院子里哭坟。”
顾寒江拿刀背敲敲案板边缘。
孙连城吸溜一下鼻子,眼泪吧嗒一下砸在白大褂的咖啡渍旁,晕开一圈湿痕。
“当年……当年要不是你……”
他漏风的牙床咬得咯咯响,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指甲抠进肉里,手背青筋直冒。
“要不是你拦着李达康,我特么……我特么早被他骂得跳楼了!”
这句话他扯着嗓子吼出来,惊飞院墙里两只麻雀。
孙连城浑身哆嗦,脸颊肉跟着颤。
“他拿市委书记的架子往死里压我,逼我盖那劳什子窗口,逼我去筹钱。”
他一着急,唾沫星子乱飞,喷在顾寒江烂背心边缘。
顾寒江嫌弃地皱眉,往后仰了仰脖子。
“我就是个,就是个唯唯诺诺的区长。”
“去汇报工作,他翻白眼,开大会,我坐角落冷板凳。”
孙连城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拉出风箱般的破音。
“我连个屁都不敢放!”
“每天晚上回宿舍,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整宿整宿睡不着。”
孙连城胡乱抹把脸,眼泪混着灰尘糊成两道泥印子。
“我都想好拿根绳子,直接挂办公室吊扇底下一了百了。”
他指着案板底的证书,手指头抖成筛糠。
“是你点醒我的,从容,发疯,别去背那些烂黑锅!”
“你教我开会时把假牙喷他脸上,教我半夜提着破锣去他家砸门发癫。”
孙连城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的老小孩,鼻涕泡都冒出来一个。
“要没你护着,我这把老骨头早埋进八宝山了,哪能拿这破望远镜找着星星?”
“连城星,那是我的名字,用我名字命名的星星。”
孙连城盯着那张被压在案板底的烫金纸。
“这玩意儿,挂墙没用,就……就配给你垫案板!”
他眼巴巴瞅着顾寒江,眼底全是倔强。
顾寒江翻了个白眼,菜刀“笃”的一声剁在证书边缘的木板上。“你特么少煽情。拿这破纸垫菜板,上面的金粉沾白菜上,老子吃了重金属中毒算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