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宇听见那欠揍的电子音，刚灌进嘴的半口矿泉水直接从鼻孔喷了出来。
水花砸在键盘缝隙里，爆出“滋啦”一声微弱的短路动静。
“咳咳，咳！大爷的。”
他胡乱抹把脸，眼泪花子都被呛出了眼眶。
粗短的手指头指着屏幕破口大骂。
“黑什么红绿灯！你是政务AI，不是特么的黑客帝国！”
小桃花的花瓣慢悠悠转了两圈，粉色像素点闪烁着微光。
“滴。好的呢。”
“可是燕京那边的防火墙看起来跟纸糊的一样，人家只是想去串个门，顺便把他们的绿灯调成粉色。”
旁边的小周抱着胳膊直打哆嗦，鼻尖冒出一层白毛汗。
“赵，赵总，顾老头那套流氓代码，是不是把这玩意儿喂变态了？”
赵天宇吸溜一下鼻子，把空塑料瓶捏得咔吧直响。
“变态个锤子，这叫遥遥领先。”
“赶紧的，切内部网，把小桃花的端口接到省委大院的办公系统里去。”
汉东省委大院，二号办公楼。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办公区里的老旧空调扯着嗓子轰鸣，风口呼呼往外喷着一股陈年灰尘的霉味。
马处长靠在掉皮的黑漆人造革转椅里。
愁得直揪自己本就不多的几根头发。
头皮被抓出一道道泛红的血丝，火辣辣地疼。
他今年五十六，老花眼严重，看屏幕里的字全带重影。
“这特么什么狗屁差事，非得要一万字的情况说明……”
马处长嘴里嘟囔着，伸手去拿桌角的搪瓷茶缸。
茶水早凉透了，表面飘着一层腻人的白沫子。
他抿了一口。
苦涩的茶垢味顺着舌根往下爬，恶心得胃里直冒酸水。
明天要是交不出这份《大河村猪圈环保改造》的调研报告。
林大山那个活土匪代省长，真能把他塞进猪槽里吃泔水。
键盘被敲得噼里啪啦乱响。
文档里孤零零躺着几百个字，干瘪得犹如秋后的丝瓜瓤。
“滴——”
电脑主机箱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
屏幕画面瞬间卡死。
原本的蓝色背景猛地一黑，紧接着，一朵粉色的像素桃花从右下角弹了出来。
“哎？哎哎！死，死机了？老子的三百个字啊！”
马处长吓得浑身一哆嗦。
手里的搪瓷缸子重重磕在桌沿，茶水泼了一裤裆。
布料湿哒哒地贴紧大腿根，冰凉刺骨。
他顾不得拿纸擦，扯着破锣嗓子就喊对桌的年轻科员。
“小刘！快，快来看看，是不是中什么勒索病毒了？”
小刘嘴里叼着半根辣条，满手红油凑了过来。
一股廉价的香精味扑面砸向老头的面门。
“处长，不，不是病毒，这，这是信息中心刚发的全院强制更新。”
小刘拿油乎乎的手指头点着屏幕那朵桃花图标。
“叫啥小桃花，说是能辅助办公。”
马处长皱着两条灰白眉毛，半信半疑地凑近显示器。
那粉色花瓣底下，挂着个空荡荡的输入框。
他拿袖子蹭掉老花镜镜片的灰，伸出两根食指。
像老母鸡啄米一样，慢吞吞地去戳键盘。
“大河村，猪，猪圈，改，改造，报告，一，一万字。”
敲完最后一个标点符号，他满头虚汗，大拇指重重按下回车键。
“咔嗒。”
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
空白文档里，黑色方块字犹如决堤的洪水狂涌而出。
排版整齐，小标题层次分明，连带图表和数据分析都贴心地生成了附录。
电脑风扇疯狂转动，吹出一股灼热的塑料焦糊味。
马处长眼睛瞪得滚圆，脸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猛抽两下。
“嘶——”
他倒吸一口冷气，喉咙眼干涩得发疼。
下颌骨一松。
嘴里那副花八千块钱配的塑料假牙直接脱落。
“吧嗒”一声闷响。
带着黏稠口水的假牙直挺挺砸在键盘的空格键处。
电脑屏幕跟着往下翻了一大页。
“这，这特么写的……”
老头顾不得嫌脏，一把抓起假牙塞回嘴里。
咬合处发出咯吱咯吱的塑料摩擦声。
他把脸几乎贴进显示器，顺着字里行间往下扫。
越看呼吸越急促。
“这排比句写得，比我当年考公的时候还会吹牛逼！”
报告里把猪粪发酵写成了“生态循环的伟大使命”。
字字句句全踩在林大山发癫的爽点里。
小刘在旁边吸溜着辣条，眼睛也直了。
“处长，咱们，咱们这算不算提前完活了？”
马处长一拍大腿，掌心震得发麻。
“完活！必须完活！这玩意儿简直是观音菩萨显灵！”
距离下午三点半拉闸断电，还有十分钟。
马处长把报告一键发送给省长信箱。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腰间盘突出带来的钝痛感立刻顺着尾椎骨朝头顶蔓延。
他揉着后腰，半瘫在转椅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屏幕右下角那朵小桃花还在慢悠悠地转圈。
旁边弹出个气泡框：“请问还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吗？”
马处长看着那欠搜搜的语气，脑子一抽，鬼使神差地把手搭回键盘表面。
“这铁王八，难不成还懂人事儿？”
他撇了撇嘴，敲下一行字。
“今天好累，这破班真不想干了，想辞职。”
发送。
花瓣滴溜溜转了半圈，音箱立刻传出清脆的提示音。
“叮咚。”
对话框里秒回了一长段黑体字。
马处长扶正老花镜，眯着眼逐字默读。
“建议您先照照镜子。”
“看看您那感人的发际线，再看看银行卡里那点可怜的余额。”
“如果您觉得出去送外卖，能比坐在这里喝高碎更有前途。”
“那么小桃花支持您现在就去发癫呢，亲。”
最后还附带了一个贱兮兮的柴犬微笑表情包。
马处长脑子嗡地一响。
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气血狂飙，连视线都跟着模糊发黑。
胸口像压了块几十斤的磨盘，闷得喘不出气。
他死死捂住左胸，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得犹如秋风里的落叶。
“你……你个破烂机器，敢，敢骂我？”
他气得手指头直发颤，拉开抽屉疯狂翻找。
生锈的订书机、散落的回形针被扒拉得哗啦作响。
终于摸出那个褪色的红葫芦小药瓶。
倒出七八粒速效救心丸，看都不看，一把全塞进嘴里。
浓烈的苦麻味顺着舌尖炸开，呛得他眼泪横流。
“咳咳，咳咳咳！”
小刘听见动静，赶紧把手里的辣条包装袋一扔，抓起纸巾凑近。
“处长！处长你咋了！心脏病犯了？”
他急得去拍老头的后背。
力道没掌握好，一巴掌拍得马处长差点把药丸咳飞出去。
电脑音箱里，小桃花那机械又懒洋洋的女声悠悠飘出。
“滴。”
“检测到您的心率出现异常波动，已经为您自动挂号省立医院心内科。”
“挂号费不用交，林代省长刚批的全民免费医疗。”
“不过我顺便查了查您的报销额度，您这算是气急败坏导致的工伤吗？”
马处长瘫在椅子背，大口喘着粗气，手指无力地指着屏幕方向。
刚塞回去的假牙又一次从牙床滑落，卡在下嘴唇边。
“小刘……去，去拔网线，把这妖孽给老子关了……”
他连说话的力气都快被抽干了。
小刘挠挠头，满脸尴尬地指着墙壁挂着的电子钟。
“处，处长，拔不了啊。”
他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
“刚接到赵天宇那边的群发通知，小桃花的主程序接在独立的备用电池板里。”
“就算三点半全省拉闸断电，这玩意儿也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待机，专门防着咱们背地里骂领导发牢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