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的岁月,跑得比脱缰的野狗还快。
汉东早就变成了铜墙铁壁的星际特区。
半空交织着刺目的霓虹光束,反重力巡逻艇拖着幽蓝尾焰,呼啸着掠过云层。
可大河村旧址这块地皮,依旧扣着那层蜂窝状的能量保护罩。
桃花庵的青砖灰瓦,跟一个世纪前没半点区别。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子陈年老木头的朽味,还夹着淡淡的泥土腥气。
顾寒江缩在一台银灰色的悬浮智能轮椅里头。
老头子今年一百多岁了,满脸的褶子深得能夹死绿头苍蝇。
皮肤薄得像一层褐色的脆油纸,底下的青色血管突兀地盘根错节。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呼噜呼噜”杂音。
手边紧挨着一把空荡荡的旧木摇椅。
摇椅背处,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
苏清欢前几天刚走。
老婆子走得很安静,没插管子没遭罪,临闭眼就留了一句话。
“死老头子,晚上睡觉记得洗脚,别把被窝蹭黑了。”
顾寒江当时没哭,只是抠着脚丫子骂她多管闲事。
现在这院子里,安静得让人发慌。
大黄狗早就换了几十代,现在的机械仿生犬蹲在角落,一声不吭。
“滴——”
一声微弱的电子提示音打破了死寂。
全息投影仪闪烁两下,一朵粉色的像素桃花悬浮在半空。
小桃花的虚拟形象变得更加柔和,机械女声里夹着明显的拟人化颤音。
“顾老,您的心肺功能正在快速衰竭。”
“医疗舱已经准备就绪,只需要两分钟,就能为您注入强心剂……”
“注个屁,别拿针管子扎老子。”
顾寒江眼皮子耷拉着,费力地掀开一条缝。
浑浊的老眼里,透着股毫不掩饰的嫌弃。
“活了一百多岁,够本了。再活下去,真成老王八了。”
他扭动干瘪的脖颈,骨节发出干涩的“咔吧”脆响。
枯瘦的手指头摸向轮椅右侧的金属控制面板。
老头子手指直哆嗦,按错了键。
“滋啦”一声,面板爆出一簇蓝色的短路火星。
火星子崩在手背表面,烫出一个红点。
“哎哟卧槽,这破烂机器,百年了还是动不动漏电。”
顾寒江倒抽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甩了甩胳膊。
他咬着干瘪的嘴唇,硬是摸出一根生锈的改锥,顺着面板缝隙撬了进去。
一阵捣鼓,里头拉出两根红蓝线。
他把线头胡乱拧在一块。
“小桃花,把老子这轮椅的警报喇叭,音效换了。”
顾寒江把改锥随手扔进泥坑,溅起两滴脏水。
“换……换成什么呀?”小桃花的花瓣抖得厉害,投影边缘都在泛起毛刺。
“换成大红纸鞭炮的声音。要震天响那种。”
老头子咧开没牙的嘴,笑得像个得逞的土匪。
“老子走,得热热闹闹的,哭丧着脸给谁看?”
他伸手探进怀里,摸索半天。
掏出那把满是裂痕的粉色塑料桃花扇。
扇骨断裂的地方,那一坨发黄的502胶水疤痕依旧刺眼。
塑料表层被盘得包了浆,滑溜溜的。
顾寒江捏着扇柄,慢吞吞地摇了两下。
连点微风都没扇出来。
他停下动作,低头瞅了瞅自己光着的右脚。
这双脚没穿高科技恒温袜,就这么大剌剌敞在冷空气中。
脚指甲厚实发黄,缝隙里藏着一抹黑灰。
顾寒江弯下腰,脊椎骨发出一阵抗议的酸痛。
他伸出那根带着陈年旧疤的食指,抠进脚趾丫子。
用力一挑。
“吧嗒。”
一小团黑色的泥垢被他弹飞,精准砸穿了小桃花的全息投影光幕。
“嘿,准头还没丢。”
顾寒江满意地嘟囔了一句,手指头在裤腿边蹭干。
阳光越过桃花庵的残垣断壁,照在老头子满是老年斑的脸颊。
暖烘烘的,驱散了骨缝里的阴冷。
他把那把破扇子盖在胸口。
呼吸的频率越来越慢,进气多,出气少。
视线开始模糊,半空的霓虹灯带变成了一团团散碎的色块。
他仿佛看见苏清欢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手里拎着擀面杖。
正站在不远处的青石板台阶前,没好气地瞪着他。
大河村那帮退休老头,正扛着碳素鱼竿冲他招手。
林大山那光头胖子还在擦汗,赵天宇嚼着发酸的棒棒糖。
那些个鲜活的草台班子成员,全在云端等着他去开会。
顾寒江咽下最后一口泛酸的唾沫。
喉结微弱地往下一沉。
他盯着头顶那方被能量罩切割开的狭小天空。
嘴角扯出一抹最标准、最不讲道理的老流氓狂笑。
“贼老天,在这破凡间待腻歪了。”
他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丝漏风的气息。
“老子现在……要去下面整顿地府了。”
干枯的手指重重拍在轮椅扶手的改线按钮处。
“噼里啪啦!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电子鞭炮声瞬间炸响,穿透了整个桃花庵的院落。
喜庆得像是在过大年。
鞭炮声中,顾寒江合拢眼皮,脑袋歪向一侧。
胸口的破桃花扇顺着布料滑落。
“叮当”磕在金属脚踏板边缘。
那台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红灯狂闪,心电图彻底拉成一条平直的绿线。
没有凄风苦雨,没有悲惨哀鸣。
活阎王走得干脆利落,跋扈到了终点。
小桃花的全息影像瞬间扩大,覆盖了整个汉东特区的半空。
所有的磁悬浮列车同时悬停,工厂拉闸,红绿灯全部跳成刺目的粉色。
通讯频段里,传来顾寒江早在十年前就录好的一段遗言音频。
杂音很大,还夹着抠脚时的布料摩擦声。
老头子的破锣嗓子在整个星球的广播网里粗暴炸开:
“哭个锤子哭!汉东这帮小兔崽子都给老子听好了!”
“要是阎王爷不给老子安排个带大院子的头等座……”
“你们就开着星际舰队,给老子把鬼门关轰成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