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闪烁两下,通讯单方面切断。
展厅里恢复死寂。
孙缺抹掉脑门的冷汗,手指头还有点哆嗦。
他捡起那只粉色塑料人字拖。
鞋底磨平的花纹处,散发着一股陈年防腐剂的味道。
他把拖鞋小心翼翼放回幽蓝色的防爆底座。
手一抖,拖鞋歪了半寸。
他赶紧伸手扶正,屏住呼吸。
大拇指按下控制台的绿色按钮。
“哧——”
液氮气体喷涌而出,白雾弥漫。
沉重的防弹玻璃罩缓缓降落,严丝合缝地扣死。
警报器红灯转为绿灯。
孙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扯掉手里的防静电白手套。
手套被手心的冷汗浸透了,黏糊糊的。
他把手套揣进灰色工作服的兜里。
转身去捡刚才掉在金属板边缘的半截黄瓜。
黄瓜沾了灰。
他在袖口胡乱蹭了两下,咬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
通道尽头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安保队长老李溜达过来。
老李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合成香烟,制服领口敞开两颗扣子。
“孙馆长,干嘛呢?一身白毛汗。”
老李走近,拍了拍孙缺的肩膀。
孙缺肩膀一缩,差点被拍趴下。
“没啥。刚才给展品做定期维护。”
他咽下黄瓜,指着大厅入口方向。
“几点了?外头那帮人该等急了吧。”
老李抬起手腕,扫了一眼机械表。
“差十分钟九点。今天可是文化节。”
两人并肩往外走,路过一楼的纪念品商店。
商店里头人声鼎沸,全息收款机滴滴乱响。
货架处没摆什么高科技纪念品。
全是一排排劣质的塑料人字拖,标价九块九星币。
还有成箱的仿制白底搪瓷缸。
一个胖游客正抓着售货员的领子吵架。
“你这缸子底部的茶垢太匀称了!一看就是机器喷涂的!”
胖游客把搪瓷缸重重磕在柜台表面。
“我要那种杂乱无章的!能体现出每天三小时工作制那种摸鱼精神的茶垢!”
售货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先生,这是批量流水线货。您想要人工自然包浆的,得买五十星币的典藏版。那可是真人喝了一个月没洗的杯子。”
胖游客眼睛一亮,立马掏出信用芯片。
“刷卡!给我拿俩!”
孙缺看着这滑稽的一幕,直嘬牙花子。
“一帮傻子。”他嘟囔出声。
老李嗤笑,把香烟夹在耳朵背后。
“有钱的傻子。这破商店一天的利润,够咱们维护反重力电网跑半个月的。”
他们走到博物馆前厅。
透过透明的防辐射穹顶,外头的广场黑压压全是人头。
各种型号的悬浮大巴车排成长龙。
尾气汇聚成一片灰蒙蒙的雾霾。
几万名星际游客挤在隔离栏外。
有人长着四条胳膊,有人半个身子是机械义体。
不管是财阀老总,还是星际雇佣兵。
今天全都换了一身行头。
几万件洗得发黄的老头衫,在广场冷风中随风飘荡。
更离谱的是,连城星今天气温零下十度。
这帮人全光着脚丫子,踩着各种颜色的塑料人字拖。
冻得脚趾头发紫,大鼻涕直淌。
没人喊冷。
甚至还有人刻意弯着腰,拿手指头去抠冻僵的脚趾缝。
抠完还把手指头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
满脸陶醉。
“这帮人疯了吧。冰粒子能把脚趾头冻掉。”孙缺搓了搓胳膊泛起的鸡皮疙瘩。
“你懂个屁。这叫沉浸式体验。”
老李敲着玻璃穹顶的金属框。
“他们管这叫感受活阎王的从容。冻掉脚趾算工伤,回去能找保险公司报销。”
孙缺翻了个白眼。
“行了,开门接客。我去核心展厅盯着。”
核心展厅位于博物馆最深处。
没有花里胡哨的霓虹灯,只有最冷硬的金属墙壁。
孙缺推开厚重的铅制大门。
里头空间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
灯光昏暗,只留着两束聚光灯,打在正中央的位置。
那是两个半米高的反重力悬浮台。
四周围着一圈透明的真空防弹玻璃罩。
玻璃罩外围,拉着红色的警戒线。
孙缺走到警戒线边缘,盯着里头的展品。
左边那个真空罩里。
悬浮着一把粉色折扇。
扇面早就烂没了,只剩几根光秃秃的塑料扇骨。
扇骨断裂处,糊着一坨发黄发黑的干结胶水。
这坨502胶水经历了千年的岁月,早就硬化成了琥珀一样的质感。
扇柄边缘,还有几道指甲掐出来的深沟。
那是顾寒江当年发癫时留下的物理痕迹。
右边那个真空罩里。
飘着一个掉漆严重的搪瓷缸子。
原本的白色底漆剥落了一大半,露出里头生锈的黑铁。
杯子边缘,结着厚厚一层暗褐色的茶垢。
这茶垢比水泥还结实,抠都抠不下来。
旁边还飘着几根干瘪的合成茶叶梗。
这就是威震银河系的圣物。
没有任何高科技含量,甚至扔进垃圾堆都没人捡。
但在这里,它们被顶级的安保系统保护着。
造价几个亿的防爆真空罩,就为了装这两个破烂。
“嗡——”
展厅沉重的大门向两侧滑开。
通风口灌进一股嘈杂的人声。
老李领着第一批游客,维持着秩序。
“排好队!不许插队!谁敢开闪光灯,老子拿电棍敲碎他的天灵盖!”
老李挥舞着黑色的橡胶警棍,大声呵斥。
这帮平时在各大星系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们,此刻乖得像鹌鹑。
没人敢顶嘴。
他们排成一条长龙,慢吞吞地挪进大门。
皮鞋、军靴、高跟鞋,全被挡在门外。
所有人清一色趿拉着塑料拖鞋。
“吧嗒,吧嗒。”
几千双拖鞋踩在合金地板处,汇聚成一片沉闷杂乱的声浪。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大腹便便的联邦议员。
他穿着件破洞跨栏背心,肚皮处的肥肉随着步伐来回直晃。
走到警戒线跟前,议员扑通一声跪在金属地板处。
膝盖骨砸得脆响。
他死死盯着那个缺口的搪瓷缸子。
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
“太土了……”
议员嗓音发颤,双手合十举过头顶。
“这种毫不做作的土气,简直是洗涤灵魂的甘霖。”
他吸溜着鼻涕,指着那层厚厚的茶垢。
“看呐!这就是反抗剥削的图腾!这茶垢里,凝结着每天三小时工作制的血汗!”
旁边几个随从赶紧拿出电子板,疯狂记录议员的感悟。
跟在后头的,是个星际财阀的少爷。
这少爷满头金发,左眼镶着一颗昂贵的机械红宝石义眼。
他无视了搪瓷缸,径直走到那把粉色塑料折扇跟前。
他整个人贴在防弹玻璃表层。
呼出的热气在玻璃表面结出一层白雾。
他贪婪地盯着那坨发黄的502胶水。
“艺术……这是跨越千年的后现代艺术。”
少爷喃喃自语,机械眼球疯狂缩放对焦。
“用最廉价的工业胶水,粘合断裂的阶级壁垒。”
“顾特首当年拿着它,敲碎了无数伪君子的金丝眼镜。”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伸手去摸玻璃。
“别动!”孙缺一巴掌拍开少爷的手背。
“警戒线外参观!再碰玻璃,取消参观资格!”
少爷被打了手,非但没生气,反而连连鞠躬赔笑。
“对不住对不住。馆长教训得是。是我鲁莽了。”
队伍缓缓向前蠕动。
空气里渐渐弥漫起一股脚丫子混合着廉价香水的怪味。
孙缺站在阴影里,冷眼看着这场荒诞的朝圣。
一个牵着小孩的中年妇女走上前。
小男孩指着那把破扇子,奶声奶气地开口。
“妈妈,那个塑料片好丑呀。比我玩具箱里的破铁皮还丑。”
妇女大惊失色,一把捂住小男孩的嘴。
她急切地左右张望,生怕被别人听见。
“瞎说什么!快闭嘴!”
妇女压低嗓门,照着小男孩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那是老祖宗留下的屠神兵器!这叫大巧不工,懂不懂!”
小男孩被打得眼泪汪汪,委屈地撇着嘴,不敢吭声了。
妇女赶紧双手合十,对着粉色折扇拜了三拜。
嘴里念念有词。
“童言无忌,顾老莫怪。保佑我家小子明天考试别背黑锅……”
人流如织。
几百个悬浮摄像头在展厅顶部来回穿梭。
将这幅画面实时转播到各大星系的频道。
在外面那个充满超光速飞船、反物质武器的冰冷宇宙里。
这间恒温十六度的展厅,成了全人类的精神自留地。
孙缺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他靠在控制台边缘,听着拖鞋敲击地板的吧嗒声。
看着玻璃罩里那两个飘浮的破烂玩意儿。
科技越发达,这帮人就越迷恋这种原始粗鄙的野性。
仿佛只要盯着这坨502胶水,看着那一层厚厚的黑茶垢。
就能从这股扑面而来的土鳖之气里,汲取到对抗星际法则的底气。
无数星际游客排成长队。
他们神情肃穆,动作拘谨。
隔着那层冰冷厚重的防弹真空玻璃。
虔诚地,仰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