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空往下看,这就是一朵盛开的巨大桃花。
花瓣边缘嵌着太阳能矩阵,反着耀眼的金属光泽。
这里是银河系最大的一级历史博物馆。
专门用来供奉大河村那帮草台班子老祖宗的遗物。
三号主展厅。
冷气开得足,温度常年卡在十六度。
地面铺着防滑的磨砂合金板。
孙缺搬了个折叠小马扎,缩在展柜拐角。
他是孙连城的不知道多少代玄孙。
这小子穿着一套松垮的灰色工作服。
鼻梁架着个复古的黑框眼镜,镜腿缠着两圈透明胶带。
他手里攥着一根水洗黄瓜。
“咔嚓”咬了一大口,清脆的咀嚼声在空荡荡的展厅里回荡。
黄瓜汁水溅到手背,他懒得擦,直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今天闭馆盘点,没游客。
孙缺咽下嘴里的黄瓜,打了个嗝。
一股子生瓜味飘散开来。
他站起身,拎起旁边水桶里的脏抹布,拧干水分。
慢吞吞地走到一号展柜跟前。
展柜用的是最高级别的反物质防爆玻璃。
里头封着一块巴掌大的硬纸板。
纸板边缘发黄起毛,中间印着一个发黑的血手印。
底下的全息标签写着:“顾特首真迹:流氓逻辑授权书”。
孙缺拿抹布在玻璃表面呼啦呼啦擦了两圈。
擦掉上面游客留下的指纹。
“天天擦,擦个锤子,这破纸板有什么好看的。”
他嘟囔着,挪动步子走向二号展柜。
二号展柜更大。
底座托着一把粉色塑料折扇。
扇骨断了三根,中间糊着一坨发黄干结的502胶水。
标签亮着蓝光:“屠神兵器:物理消灭系统专用桃花扇”。
孙缺撇撇嘴,手里的抹布刚甩上玻璃。
兜里的通讯终端突然疯了一样震动起来。
电流透过布料扎进大腿肉。
刺痛感让他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合金地板上。
“谁啊?催命呢?”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终端,屏幕亮着刺目的红光。
这是最高级别的军用加密频道强行接入。
孙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大拇指按下接听键。
屏幕弹出一张满是青色胡茬的脸。
顾野那破锣般的嗓音,夹着明显的电磁杂音,直接在展厅里炸开。
“孙缺!你个小王八蛋喘气没?”
孙缺吓得一哆嗦,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半寸。
他赶紧用手指托住镜框。
“顾……顾野舰长?您不是去仙女座巡航了吗?”
“巡个屁!老子现在火烧眉毛了!”
顾野在屏幕那头猛拍金属操作台,震得画面直晃。
“你现在是不是在博物馆主展厅?”
“是……是啊,今天闭馆搞卫生。”
顾野深吸一口气,鼻孔放大。
“听着,走到三号特级展柜前头去。”
孙缺愣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展厅正中央那个单独隔开的圆柱形防爆柜。
那是整个连城星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顾哥,你要干嘛?那里面装的可是老祖宗的原味人字拖啊。”
孙缺两条腿像灌了铅,往前挪了两步。
“废话!老子找的就是那双拖鞋!”
顾野的唾沫星子喷在镜头上,糊出一片模糊的斑点。
“老头子在仙女座留了个古墓,防盗锁是个物理验证。”
顾野咬牙切齿地大吼。
“验证条件,需要一团左脚抠下来的原味脚趾泥!”
孙缺张大嘴巴,下巴差点砸到脚背。
手里的半截黄瓜骨碌碌滚落,砸在防爆玻璃底座边缘。
“脚……脚趾泥?开外星古墓?”
孙缺感觉脑子转不过弯了,头皮一阵发麻。
“顾哥,你是不是喝了假酒?老祖宗怎么可能设这么变态的密码?”
“老子没空跟你扯淡!虫群刚差点把我的战舰底盘啃穿!”
顾野急得直挠头,头发抓得像个鸡窝。
“你现在,立刻,马上把防爆柜的锁给我开了。”
“拿个镊子,去那只左脚人字拖的夹缝里,给我抠一团泥巴下来!”
“放进量子传输舱,直接折跃发送到我的坐标!”
孙缺倒吸一口冷气,连连后退,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他扯着嗓子拒绝,声音劈了叉。
“那双人字拖是联邦定级的一类历史文物!”
“柜子连着星际防御网,稍微碰一下,警报能把驻军全招来。”
孙缺抹了一把脑门的冷汗,手指头都在哆嗦。
“我要是敢刮上面的泥,法庭能判我流放三百年去挖矿!”
顾野在屏幕那头冷笑一声。
脸颊肌肉抽动,透出一股子蛮横的土匪气。
“流放?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调转船头。”
“把战舰主炮塞进你那破博物馆的大门里?”
顾野伸手从兜里掏出那把缠着胶带的破扇子,在掌心重重敲打。
“这是咱们大河村的家族遗产,老子现在要提点土特产,谁敢拦?”
“你今天不刮那团泥,我就把你太爷爷当年穿白大褂上厕所不洗手的破事,全网广播!”
孙缺急得直跺脚,鞋底踩在合金板上哐哐直响。
“顾哥!你讲点理行不行!”
“讲理?咱们汉东人什么时候讲过理?”
顾野把脸凑近镜头,眼神凶狠。
“五分钟。五分钟我要是看不见那团脚趾泥。”
“我就把那几百吨核废料的账单,全寄到你们博物馆的财务部!”
通讯单方面切断。
屏幕黑了。
孙缺欲哭无泪。
他瘫坐在地上,看着中央那个散发着幽蓝光晕的防爆柜。
脑子里天人交战。
汉东这帮军痞,真能干出拿主炮轰博物馆的烂事。
他咬碎后槽牙,牙龈渗出一丝血腥味。
“算你狠!”
孙缺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到展厅控制台。
他输入了一长串最高级别的馆长覆写代码。
手指敲击键盘,力道大得指骨发白。
“滴——”
安全系统发出一声短促的警示音。
幽蓝色的防爆玻璃保护罩,发出沉闷的排气声。
白色的氮气顺着底座缝隙往外喷涌。
玻璃罩缓缓降下。
一股尘封了千年的奇怪味道,瞬间钻进孙缺的鼻腔。
那是劣质塑料发酵后的味道,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老陈汗臭。
他被这味道冲得干呕了一声。
胃里没消化完的黄瓜酸水直往上顶。
孙缺赶紧捏住鼻子,屏住呼吸。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精密镊子,还有一面高倍放大镜。
戴上防静电的白手套,凑近了展柜。
展台上,静静躺着一双粉色塑料人字拖。
鞋底早就磨平了,鞋帮子边缘布满细小的裂纹。
这就是带领汉东特区走向星辰大海的起步装备。
孙缺左手举着放大镜,右手拿着镊子。
弯下腰,脸几乎贴上了那只左脚的拖鞋。
额头的汗珠子一滴滴汇聚,砸在白手套手背上,晕开一圈水渍。
放大镜的视野里。
塑料人字拖的大脚趾夹缝处,被放大得清清楚楚。
缝隙很深。
孙缺拿着镊子,小心翼翼地探进去。
金属尖端触碰到粗糙的塑料表面,发出细微的“咔咔”摩擦声。
他在夹缝里来回刮了两下。
手腕微微发着抖。
镊子尖端收拢,慢慢退出来。
孙缺挪开放大镜,瞪大眼睛往镊子中间看。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别说泥垢,连个灰尘渣子都看不见。
孙缺愣住了。
他不信邪,凑近了死死盯着那只左脚拖鞋。
缝隙里干干净净,塑料底色甚至泛着点反光。
“不可能啊……历史资料里明明写了,老祖宗临死前还在抠脚。”
孙缺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
他干脆伸手,把那只左脚人字拖拿了起来。
翻过鞋底。
拖鞋底部的凹槽里,没粘着泥巴。
反而贴着一张拇指大小、泛黄起卷的贴纸。
纸面上用黑色水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
箭头指向一排细小的狗爬字。
孙缺把放大镜凑过去。
看清那排字的瞬间,他脑袋“嗡”地炸开。
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连带着手里的拖鞋都没拿稳,“啪”地掉回展台。
他慌乱地抓起通讯终端,手指哆嗦着回拨顾野的号码。
通讯接通,顾野那张不耐烦的脸弹了出来。
“抠下来没?磨蹭什么!”
孙缺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一张打印纸。
公鸭嗓彻底变了调。
“顾……顾哥!没泥!”
“没泥?你眼瞎了?当年入殓的时候我太爷爷亲眼看着带着泥进的防腐舱!”
“真没泥!”
孙缺急得猛拍大腿,声音带着哭腔。
“拖鞋缝里被人清理得比洗碗机洗过还干净!”
他把终端镜头对准人字拖鞋底的那张泛黄贴纸。
“不仅泥没了。”
“鞋底还贴了张留言条。”
顾野在屏幕那头眯起眼,视线聚焦在那张小纸条上。
孙缺颤抖着嘴唇,把上面的字念了出来。
“泥我先抠走了。仙女座那破墓,老子占了。”
“落款是……大河村第二代扛把子,陈小皮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