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图室的灯，亮到第三个通宵了。
“岁宁，你手上这条线，再往西挪两指。”姜岁宁趴在桌上看图。
“往西？”唐启明笔停在半空，“往西要过冲沟。”
“冲沟底下是干的。”姜岁宁说，“我上个月听过，里头没水。”
唐启明笔尖落下去，又抬起来：“顾闻舟，你怎么看？”
顾闻舟头也不抬：“她指哪我算哪。你只管画，数据错了算我的。”
“行。”唐启明咬咬牙，一笔拉到底，“我叫你们师傅，你们可别把我往沟里带。”
“带不进去。”姜岁宁说，“沟里有你的皮鞋印，你早上自己踩的。”
唐启明一噎。他是踩过，五点钟跟着姜岁宁摸土，一双皮鞋彻底报废了，现在脚上蹬的是赵铁军借他的黄胶鞋，大了两码。
门吱呀一声开了。陆长川端着一缸子热牛奶进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两点了。”他把缸子放到姜岁宁手边，“喝。喝完回家。”
“等会儿，这一段就改完了。”
“昨天你也这么说。”陆长川伸手，直接把她从凳子上拔起来，“走。”
“哎哎，图！图还没标完！”
“图长腿了会跑？”陆长川把牛奶往她手里一塞，“顾闻舟，看着她师傅，明早五点放人。”
唐启明举手：“我也没走。”
“你留下可以。”陆长川出门前回头，“她第二天五点要是起不来，我拿你试手。”
唐启明脖子一缩。顾闻舟在旁边笑出了声。
第三个白天，新方案定稿了。
图摊在长桌上，唐启明拿着鸭嘴笔，描最后一根线。描完，他直起腰，退后两步，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
“怪了。”他说。
“怪什么？”顾闻舟问。
“我十一年，画的图不少。这张是我头一回觉得，图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唐启明指着自己的方案老图，“你看我那张，线是直的，可线跟地在打架。这张，线跟着地走，看着弯，处处都顺。”
“所以叫土办法。”姜岁宁卷起图纸，“地不跟你讲直线。”
新方案当天就报了上去。韩山河看完，在团部拍着桌子骂了句好，当场下令全线开工。
工地上这下是真疯起来了。
测量组放线，工程队挖槽，木工班连夜打模板。唐启明全天蹲在坑沿上，图纸卷成一筒插在后腰，嗓子喊哑了半个。
“桩位往左半米！半米！你偏出去一米了！”
“唐工，图上标的一米五！”
“图改了！我昨晚改的！照新图打！”
工期一天天往前抢。第五天，问题来了。
运输班长一路小跑冲进指挥部，满头汗：“唐工！水泥见底了！最后一库昨天用完，新到的还在省城，运不出来！”
唐启明脸色一变：“断几天？”
“不知道啊。我托人去问了，运输站说要排队，排到什么时候没准信。”
“排队？”唐启明一拍桌子，“工地全线等着浇筑，断一天，前头的活全白干！”他抓起帽子，“我去打电话。我在省城设计院十一年，几个老同事还在，我去催！”
姜岁宁和顾闻舟对视了一眼，没拦。
唐启明在电话机前耗了一下午。电话打了七趟，回来的时候，帽子攥在手里，都揉皱了。
“推了。”他坐在凳子上，半天说出一句，“推了三回。都说运力紧张，让我们等。有个老同事私下跟我说，叫我别催了，说我们矿区的调拨单，排在后头呢。”
“后头？”顾闻舟皱眉，“我们这是重点工程。”
“重点工程也得排队。”唐启明苦笑，“我在省城的时候从来不觉得，现在知道了，电话里的话，顶个屁用。”
屋里没人说话。姜岁宁刚要开口，门帘一挑。
陆长川进来了，身后跟着赵铁军。
“断供的事我听说了。”陆长川说，“哪个运输站？”
“矿区西站。”赵铁军说，“我早上已经去看过了，站长在那打太极，说什么计划外调拨得省里批。”
陆长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到桌上，推到唐启明面前。
唐启明拿起来，一看，愣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读完，抬头。
“军区特批？高级别调运令？”
“嗯。”
“这……这个章，是……”
“军区后勤的章。”陆长川说得平淡，“矿区是军区重点项目。三年前立项的时候，后勤就把矿区的物资单列了。谁压着，我报谁。”
唐启明捏着那张纸，手有点抖：“陆副营长，你早就知道有这个东西？”
“知道。”
“那你早拿出来啊！我打了一下午电话，像个小丑一样！”
“你催你的。”陆长川看了他一眼，“我盯我的。你要是头一天就知道有这道令，你今天还会蹲在电话前求人吗？”
唐启明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顾闻舟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唐工，这就是我说过的。在咱们这儿，图纸之外的东西，部队给你兜底。”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没仪器也敢干。”唐启明坐回凳子上，长出一口气，“我服了。是真服了。”
第二天一早，陆长川亲自带队去省城提货。八辆卡车，满载水泥，浩浩荡荡开回矿区。
车卸完了，运输班长跑过来：“副营长，清点完了！四百袋，一袋不少！”
“嗯。”陆长川点点头，又指了指最后一辆车，“这台，卸的时候都小心点。”
众人一看，最后一辆卡车上，蒙着帆布，底下盖着个大家伙。帆布掀开，是一台崭新的变压器，漆皮锃亮，铭牌上的字还闪着光。
“变压器？”赵铁军绕着看了一圈，“好家伙，这么大一铁疙瘩！这是给矿区上的？”
“给整个驻地上的。”陆长川说，“矿区宿舍、营部、家属院，一起扩容。上头批的，我顺路押回来。”
“那不就是……以后能扯电灯了？”赵铁军眼睛都直了。
“嗯。”陆长川把帆布重新盖好，“先搁库房，等地基完工再装。别声张，到时候给大家一个响动。”
赵铁军捂着嘴，跟揣了个天大的秘密似的，一路小跑走了。
水泥一到位，工地的速度彻底压不住了。
浇筑班三班倒，搅拌机从早响到晚。唐启明白天守工地，晚上改图，改完图跟着姜岁宁摸土，整个人瘦了一圈，精神头却一天比一天足。
“岁宁，东区这条冻土线，我又复核了一遍，你的位置分毫不差。”
“嗯。”
“我说真的。”唐启明蹲在坑边，“我画了十一年图，头一回给人当徒弟，值。”
“少贫。”姜岁宁指着前方，“第八仓，今天浇完。”
“今天浇完！”
傍晚，最后一车水泥浇进第八仓。抹平，收光。工程队老队长在坑边转了三圈，突然一拍大腿，扯着嗓子朝全场喊：
“宿舍楼地基！全部落成啦！”
工地上一瞬间静了。
“我算了账！”老队长声音都劈了，“不但没耽误一天，还提前了半个月！半个月啊！”
轰。
全场炸了。
工人们把安全帽扔上天，赵铁军抱着老队长转圈，顾闻舟扶着标尺杆直乐，唐启明站在坑边，抹了一把脸，抹下来一手灰，也咧着嘴笑。
姜岁宁站在坡上，回头。
陆长川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缸子热牛奶。
“喝。”他说，“这回不用我拔了。”
“喝完接着干活。”姜岁宁接过缸子，“还有主体工程呢。”
“行。”陆长川看着底下欢呼的人群，又看了看她，“干到几点，我等到几点。”
远处库房里，那台蒙着帆布的变压器，安安静静立着，等着亮灯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