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大会场，午后。
台上台下坐了黑压压一片人，没人说话。日头从窗户斜进来，照得台前那块地发白。
马保国站在台前头，帽子攥在手里，脸色比窗户纸还难看。
底下有工人嘀咕：“矿长这是要干啥？”
“嘘，看着。”
马保国清了清嗓子，没清出声来，又清了一遍。
“我马保国，先给大家伙鞠个躬。”
他说完真弯了腰，弯得挺深，半天没起来。
底下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昨晚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马保国直起身，嗓子哑的，“井底下埋了炸药，埋了不止一处。要不是部队的同志下井拆了，咱们一百多号人，今天就少一百多号。”
人群里嗡了一声。
“我今儿站在这儿，不辩解。”马保国说，“前几日部队要封井排查，是我拦的。我说不能停工，我说不能耽误进度，我说井里能有什么事。”
他顿了顿。
“我说的是屁话。”
底下有人倒吸气。马保国当了十来年矿长，当众骂自己的话，头一回。
“刘老三家的，你男人昨晚在井下三号面。”马保国冲着台下一个妇女说，“他今天能坐在你边上，不是我的功劳，是我欠他的。我要是不硬拦着封井，排查早三天，那炸药早三天就翻出来了。”
那妇女眼圈红了，扭头抹了一把。
“我不求大家伙原谅。”马保国说，“我就一句话，从今天起，矿上所有的事，都听整改的。谁再拿进度压安全，先撤我。”
韩山河从台侧走上来，接过话。
“话说得再好，不看落不落地。”韩山河说，“我只讲三条。第一条，高危作业，今天起全停，一处一处过，过完验收才能开工。”
“停工，兄弟们吃什么？”底下有人喊。
“停多久发多久工钱，团里协调，矿上出。”韩山河说，“第二条，隐患排查，井上井下，一条巷道一条巷道地过，我让顾技术员带队，查出来的点位全部登记造册。”
“第三条呢？”
“第三条，建责任表。”韩山河说，“哪个面谁负责，哪条巷谁巡查，白纸黑字，签名字。往后出了事，不用猜是谁的账，翻表就行。”
马保国接话：“表我来建。我第一个签。”
会场外头，陆长川和赵铁军沿着警戒线走了一圈。
“外围交给我俩，你倒是清闲。”赵铁军说。
“我在想脚印的事。”陆长川说，“进来的人走了废弃支线，至少待了三天。三天，矿区里进出的人，总有碰见的。”
“那得问工人。”
“一个个问。”陆长川说，“不着急，人跑不了多远。”
会场里头，姜岁宁搬了个凳子坐在顾闻舟边上，手里拿根炭笔，在图上戳。
“这儿。”她戳了一下，“底下还有一处，跟脉似的，一下一下。我听不准多深，但是有。”
顾闻舟赶紧画圈：“位置呢？大概方位。”
“主巷再往里，岔了三回的那个地方，往右手拐。”
“三号斜井那片？”顾闻舟笔一停，“那片图上标的是老采空区，早就封了。”
“封了才好藏东西。”姜岁宁说。
顾闻舟把圈画得重了一些：“我记下了，回头排查第一个查它。”
台上，韩山河讲完了，工人开始三个一堆五个一伙地议论。
“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动不动真格的，你看那责任表就知道了。以前出了事，都是含糊过去，这回要签字画押的。”
“我算是看明白了。”一个老工人磕了磕烟袋，“停工不是害咱们。那炸药真响了，工钱有个屁用，命都没了。”
“就是说啊。那天在坡上数人名，念到刘老三没人应，我这心一下就揪起来了。”
“结果那孙子在茅房。”
哄一声，全场笑了。笑完了，又都安静下来，看着台上。
马保国等大家笑完，又往前站了一步。
“最后我再说一句。”他说，“以前我总觉得，进度上去了，产量上去了，我这张脸就有地方搁。现在我明白了，人没了，脸搁哪儿都是埋。”
他把帽子戴回头上，端端正正。
“以后都按规矩来。谁要图快，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底下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掌声，不算太热烈，但是实的。
韩山河刚要宣布散会，会场后门被人推开一条缝，赵铁军探进半个身子，冲陆长川勾了勾手指。
陆长川起身走过去。
“咋了？”
“哨点上刚送来的信。”赵铁军压着嗓子，“矿区外头，西边土路上，来了一批生面孔。三四个，穿得跟收山货的似的，蹲在路口抽烟。”
“然后呢？”
“跟赶车的老乡打听。”赵铁军说，“打听昨晚井口为啥封了，进了多少兵，封了多久。”
陆长川的眼睛眯起来了。
“打听这个干什么？”
“老乡说，他们自称是矿石贩子，说路过。”赵铁军撇嘴，“矿石贩子打听封井封了多久？打听进没进兵？老陆，这帮人不对。”
“人往哪儿去了？”
“问完就顺着土路往南去了，走得挺急。”赵铁军说，“哨点记了他们的穿戴。要不要追？”
陆长川回头看了一眼会场。台上马保国正被几个老工人围着说话，韩山河在边上翻登记册，姜岁宁还坐在顾闻舟边上，一根炭笔在图上戳来戳去。
“不追。”陆长川说，“追上了也只是一张路条的事，打草惊蛇。”
“那咋办？”
“报韩团长，同时通知各哨点。”陆长川说，“这帮人问的不是闲话，是探咱们的底。昨夜的事他们已经知道了，就冲这个，南边土路那头，一定还有人等着消息。”
赵铁军咧了咧嘴：“娘的，前脚刚道歉，后脚就有人来踩点。”
“所以说，”陆长川把军帽正了正，“这整改，不光是矿上的事。”
会场里，掌声又响起来。马保国那句“以后都按规矩来”的尾音还没落干净，外头的风，已经把另一桩事的信，送到了赵铁军的衣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