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的牆壓到了頭頂。
天一下黑了半截，風裹著沙子嗚嗚叫著砸下來，打在人臉上跟鞭子抽似的。
“撤！全體撤！”許茂林扯著嗓子喊，聲音剛出口就被風撕碎了，“苗子別管了！人要緊！”
嫂子們捂著頭往坡下跑。羅桂香回頭一瞅，前頭剛種的兩排苗子已經被連根拔起，卷到半空里打著轉。
“完了！全完了！”許茂林撲過去想按住苗子，人剛蹲下就被風掀了個趔趄，“我三個月的方子！大伙兒一天的心血！全白費了！”
姜歲寧沒跑。
她逆著風，一步一步朝苗地走。
“歲寧！你瘋了？！回來！”羅桂香嘶吼。
姜歲寧站定，抬起腳，照著黃土地狠狠一跺。
咚。
一聲沉悶的轟鳴從地底深處滾上來，風聲那麼大，可這聲她听得清清楚楚。像整座山從睡夢里應了一聲。
“醒了？”她蹲下身，手掌貼著地，“山下的水，听我一句。”
地底下，那條三丈深的水脈顫了一下。
“風從西邊來，沙壓著坡走。”她低聲說，“你從東邊頂上去。水頭抬三尺，把坡根那層的土給我浸透。要快。”
水脈轟的一聲應了。
姜歲寧站起來，扭頭看見顧聞舟抱著工具袋趴在一塊石頭後頭。
“顧聞舟！過來！”
“這麼大風你叫我干啥？！”
“挖溝！就在苗地南邊，挖一道截水溝，深二尺，寬三尺，越快越好！”
“現在挖溝？風沙要來了挖溝有啥用？！”
“少廢話！”姜歲寧吼他，“你要是信我，就挖！不信，現在就跑，別回頭！”
顧聞舟愣了半秒，抄起鐵鍬就沖了過去。
“挖哪兒？”
“就這兒！下鍬！”
兩個人一前一後，鍬頭翻飛。風刮得人睜不開眼，沙子灌進領口，一說話滿嘴都是土。
“歲寧！土怎麼是潮的？！”顧聞舟突然大喊。
“接著挖！問那麼多干啥！”
“不對啊！剛才還是干土！這才多大工夫，一鍬下去全是濕的！”顧聞舟又往深里一鍬，水，渾黃的地下水咕嘟咕嘟往外冒，眨眼就漫過了靴子。
“出水了？！”顧聞舟眼楮瞪得溜圓，“這麼快？這不可能！這深度不該有水！就算有也滲不出來！歲寧！這水是打哪兒來的？！”
“打地里來的！”姜歲寧一腳踹翻他身邊的土塊，“別停！溝往西延伸！苗子根底下全給我引到水！”
“你，”
“挖！”
就在這時，坡下傳來一聲怒吼。
“姜歲寧！”
陸長川帶著一隊兵，頂著風爬了上來。一個個用繩子拴著腰，彎著身子往前挪，臉上糊滿了沙。
“你不往回撤，你在這兒干什麼？！”
“護苗子！”
“苗子有你的命金貴嗎？！”
“有！”
陸長川氣得眼都紅了，三步並兩步沖上來，一把將她整個裹進軍大衣里，死死按在懷里。
“許茂林都撤了！全撤了！就你在這兒！”
“我撤了苗子就死絕了！”姜歲寧從他懷里掙出個腦袋，“長川，你听我說，溝已經挖出來了，水也上來了，再給我一炷香，苗子的根就能咬住土！”
“什麼水？哪兒來的水？！”
“你聞。”
陸長川一怔。風沙里，混著一股潮乎乎的土腥氣。他低頭，截水溝里黃湯翻滾，正順著坡勢往苗地里灌。
“這水……”
“地底的。”姜歲寧拽著顧聞舟，“聞舟，接著挖，往西頭去，那片苗最密！”
“我來！”陸長川把大衣往她肩上一甩，抄起鐵鍬就跳進了溝里，“鐵軍！所有人在溝里一字排開！挖！順著她指的方向挖！”
“是！”
一隊兵跳進截水溝，鍬頭 里啪啦響成一片。水越涌越大，順著新溝一路淌進苗地，把浮沙一層層浸透、壓住。
姜歲寧蹲在坡頂，手一直按在地上。
“水脈，再往西送一段。對，就那兒。苗根底下，一寸都不能漏。”
風沙在頭頂咆哮了整整一個時辰，愣是沒撼動苗地那一片。
天黑透了，風聲才慢慢小下去。
許茂林領著人摸上坡，手里的馬燈晃來晃去。
“苗子……苗子肯定全完了。”他聲音發顫，“八百棵啊，就剩下二百多棵，全完了……”
“看一眼再說。”姜歲寧提著燈走在最前頭。
燈光掃過苗地。
所有人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這這……”羅桂香張著嘴，半天說不出整話。
滿地的沙棘苗、榆樹苗，一棵棵直挺挺立著。葉片上蒙著沙，可葉子是綠的，綠的！枝條挺著，沒有一棵倒下。
姜歲寧隨手拔起一棵邊角的苗子。根須上裹著濕漉漉的泥，白生生的新根尖都冒出來了。
“活的。”她把苗遞給許茂林，“根系全扎進濕土里了。”
許茂林捧著那棵苗，手抖得燈都在晃︰“不對……這不科學。這場風，八級都不止，苗子頭一天下地，根還沒坐實，憑什麼……”
“憑水。”顧聞舟蹲在截水溝邊上，盯著溝底直皺眉，“許技術員，你過來看。這溝里的滲水，從挖開到現在沒斷過。可這個位置，按地質圖，三十米內根本沒有含水層。”
“那這水……”
“我答不上來。”顧聞舟站起來，盯著姜歲寧，“歲寧，我問你最後一回。你怎麼知道這兒有水？你怎麼知道水什麼時候上來？你怎麼知道往西挖就能截住沙？”
“耳朵好使。”姜歲寧拍拍耳朵，“睡覺貼地听見的。”
“又是這句。”顧聞舟盯著她看了足足十秒，忽然一攤手，“行。你不說，我不問了。但我把話放這兒，這坡底下有東西，早晚我要用鑽機探個明白。”
“隨便探。”姜歲寧轉身，“探著了算你的功勞。”
羅桂香一巴掌拍在許茂林背上︰“愣著干啥！天黑看不清，明早全坡點數！看看保住了多少棵！”
“保住了！”許茂林抹了把臉，也不知道是汗還是淚，“燈底下看見的，保住六成往上！六成啊！比成活兩成的算盤翻了三倍！”
坡下，陸長川站在溝邊，渾身是泥，就站在那兒看著姜歲寧。
“看啥？”她走過來。
“看你。”陸長川伸手，把她臉上的沙擦掉一道，“風沙天，全駐地就你一個人往坡上沖。”
“我不是沖上去了嘛，人好好的。”
“姜歲寧。”他聲音沉下來，“下回再這樣，我先把你的腳拴在桌腿上。”
“拴不住。”她笑，“我力氣比你大。”
陸長川噎了一下，抬手，半宿的風沙氣全散了，只剩下一句︰“回家。我燒水。”
“哎。”姜歲寧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片黑 的坡地。
風又從西邊刮過來，嗚嗚地響。
這回，苗子一棵都沒動。
風沙刮它的，苗扎根的，誰也不服誰。
可姜歲寧听得明白，地底下，那條水脈還醒著，順著新溝，一夜一夜地滲。
“急啥。”她低聲說，“等明年開春，這一坡，全是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