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过去第五天，荒坡上的苗子一棵没少，反倒个个冒了新芽。这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半天就传遍了全团。
罗桂香坐不住了。
她揣着一沓子纸，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从家属院一路杀到团部，抬脚就踹开了韩山河办公室的门。
“团长！”
韩山河正在看文件，被吓得一哆嗦：“罗桂香！你敲门会不会？”
“敲啥敲，耽误工夫！”罗桂香把那沓纸往桌上一拍，震得笔筒都跳了一下，“团长，我们妇女同志可是立了军令状的，这补贴您必须得批！”
韩山河拿起那沓纸翻了翻：“出工记录？”
“整整五天，一天不落！谁家出了几个工，挖了几个坑，种了几棵苗，全记着呢！”罗桂香叉着腰，“沙暴那天您也知道，八级风，人差点刮上天，苗子保住了六成！许技术员说了，比他算的两成翻了三倍！这样的功，您不批钱？”
“我说不批了？”
“那您倒是快点啊！”罗桂香嗓门震得窗户纸直响，“一百多号人天天饿着肚子给团里种树，一天记十个工分，这合理吗？您文件上写的，育苗补贴，按株算，成活一棵给一棵的钱！”
韩山河把记录往桌上一放，抄起笔：“行了行了，嚷嚷得我脑仁疼。我算算。”
他扒拉着算盘，噼里啪啦一顿响。
“成活四百八十棵，沙棘一棵三毛，榆树一棵五毛，加上出工补贴，一人一天三毛钱……”韩山河拨完最后一颗珠子，抬头，“一共这个数。”
他在单子上唰唰签了字，盖了章，往罗桂香跟前一推。
“财务那儿领去。另外我再加一条，防风林带正式列入驻地基建项目，往后种一棵，活一棵，常年有补贴。”
罗桂香愣了三秒，一把抓过单子，转身就跑：“团长你人真好！我先走了！”
“哎你这人，跑什么……人呢？”
当天下午，家属院晒谷场上。
钱都领回来了，一沓一沓的大团结摆在桌上，念一个名字发一份。
“李秀兰！出工八天，补贴加成活钱，两块四！”
“我有工资了？我真有工资了？”李秀兰的手都在抖，捏着钱不敢接，“桂香姐，你念念，是不是两块四？”
“两块四！一分不少！快拿着！”
“俺家那口子一个月津贴八块，俺五天挣了两块四！”李秀兰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俺长这么大，头一回自己挣着钱了！”
“哭啥！”罗桂香嗓门大，“这是喜事！”
“钱红梅！”
钱红梅挤上前，罗桂香直接把钱塞她手里：“你出工最多，还带着大伙干，三块六！全院头一份！”
钱红梅捏着那三张票子，看着看着，眼圈红了。
“红梅？你哭啥？”
“我想起三年前。”钱红梅抽了抽鼻子，“那时候我就守着老赵那点津贴，买双袜子都得掂量半天，跟院里姐妹为几分钱的醋都能吵一架。那时候我多丢人啊。”
“过去的事提它干啥。”
“得提！”钱红梅把钱叠好贴身收了，“不提忘了本！姐妹们，往后这钱咱们自己挣，腰杆子自己挺！”
嫂子们哄一声全笑了，掌声哗哗的。
结果这话传出去没两天，就有闲话了。
那天姜岁宁去供销点打酱油，路过操场边上，听见两个男兵蹲在墙根嘀咕。
“听说没，家属院那帮嫂子，种树挣了三块多。”
“种几棵破树就三块？我一个月站岗放哨满身汗，才八块。”
“就是，不务正业。那几片叶子苗子，值当的吗？浪费团里的钱。”
“就是就是，那几片叶子……”
“值当！”
一声怒吼，钱红梅从后头杀出来了，手里还拎着篮子。
“你们俩哪个连的？姓啥？”
两个男兵噌地站起来：“钱、钱嫂子……”
“说我们浪费团里的钱？”钱红梅把篮子往地上一墩，从里头掏出个账本，啪地拍在墙头上，“来来来，今天姑奶奶跟你们算笔账！”
“沙暴那场风，要是苗子死绝了，工地明年开春就得吃沙子。工地一停，矿区开发就得拖。矿区一天不开工，团里一天没进项。这一耽误，是多少钱？”
两个男兵对视一眼，说不出话。
“我们种一棵活一棵，团里出三毛五毛，买的是往后几十年的挡风墙！这账你们算不明白，我给你们算明白！”钱红梅又把账本翻过来，“再说我自己。老赵一个月八块，烟都舍不得抽。我这个月种树挣三块六，往后再挣，我给他买烟，给孩子扯布，用不着跟谁伸手！这叫不务正业？”
“这叫，”钱红梅一拍墙头，“妇女能顶半边天！”
墙根安静了半天。
“钱嫂子，我们错了。”
“错哪儿了？”
“您那账……算得是真清楚。”
“滚去站岗吧！”钱红梅拎起篮子，“回头那话再让我听着，我上你们连部算账去！”
俩男兵跑得比兔子还快。
姜岁宁打完酱油走过来，钱红梅一把挽住她胳膊：“岁宁，你都听见啦？”
“听见了。红梅姐，你算账真厉害。”
“那可不。”钱红梅左右看看，忽然凑近了，压低声音，“走，跟你商量个事。”
两人进了家属院，拐到没人的墙根。钱红梅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扒开封面，里头密密麻麻记满了字。
“你这是……”
“我记的账。”钱红梅眼睛亮得吓人，“岁宁，你琢磨琢磨。矿区一开工，施工队几百号人要进来，往后还越来越多。这么多人，一天三顿饭，谁管？”
“团里食堂？”
“团里食堂是给兵开的！外包工人呢？我打听了，施工队自己带着炊事班，可那手艺，白水煮菜，馒头硬得能砸核桃！”钱红梅一拍本子，“岁宁，吃饭，是个大问题，也是个大门路！”
“红梅姐，你想开食堂？”
“嘘！”钱红梅捂她嘴，又左右瞅瞅，“我在矿区边上转了三圈了，那地方搭个大棚子正合适。可这不比种树，开食堂得有门路，得有靠山，不然人家凭啥让你干？”
“那咋办？”
钱红梅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得借个人名头用用。”
“借谁？”
“你家老陆不行，级别太高。我瞅好了，借赵铁军那副连长的名头使使！他在兵里威望高，工人们一听副连长挂名，还不得排着队来吃饭？”
姜岁宁眨眨眼：“他同意吗？”
“他敢不同意？”钱红梅把本子揣回怀里，笑得意味深长，“回头你就知道了，到时候老赵这个副连长，怕是有得忙喽。”
远处，矿区那头传来施工队先遣车队的汽车喇叭声，一声接着一声。
姜岁宁回头望了一眼，心里忽然一动。
人多，事多，饭多。
她摸了摸下巴，隐隐觉得，钱红梅这本账，怕是记到点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