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灌进脖子里的那一瞬，姜岁宁才知道自己回来了。
脚底下是滚烫的沙，耳边是赵铁军的破锣嗓子，还有车灯晃眼的光。她整个人还挂在陆长川胳膊上，抱得死紧。
陆长川没哄她，也没问她刚才看见了什么，只把人往怀里一按，低声说：“假的就是假的，别信。”
“我知道是假的。”姜岁宁的声音闷在他军装里，“就是手松不开。”
“松不开就先这么待着。”陆长川说，“不着急。”
“喂喂喂。”赵铁军在外头转圈，“连长，你们俩刚才在里头待了多久？我跟韩团长在外面喊了半天，那片沙自己塌了个坑，就看见你俩站坑边上，跟丢了魂似的！”
“一会儿说话。”陆长川说。
“哦。”赵铁军顿了顿，“那你们抱着吧，我就问一句，岁宁脸咋这么白？要不要紧？”
“要水。”姜岁宁说。
“有有有！”赵铁军手忙脚乱从车上拽水壶，拧开递过来，“慢点喝，别呛着。”
姜岁宁灌了半壶，人总算缓过来了。她松开陆长川，站直，回头看那个塌下去的沙坑。
“它给你画了什么？”她问陆长川。
“一个假的你。”陆长川说，“坐在桌边吃饭，安安静静，说话带笑。”
“就这？”
“就这。”陆长川看她一眼，“假的你见了糖点头哈腰，说话拐八道弯。真的姜岁宁，说话跟刀子似的，扎人不带眨眼。”
姜岁宁噎了一下：“……你这是夸我？”
“是告诉你。”陆长川说，“它骗不了我。它画得出你的脸，画不出你的脾气。”
旁边秦霜华被战士押着，一直没出声，这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发飘：“它刚才也给我画了。”
众人齐齐看过去。
“画什么了？”赵铁军问。
“画了一个台子。”秦霜华的手在抖，“台子底下全是人，冲我鼓掌，喊我名字。那些掌声，跟我这辈子最得意那回，一个声。”她说到这儿，自己打了个哆嗦，“不对，比那回还响。响得我腿都软了。”
“你信了？”姜岁宁问。
“我差点信了。”秦霜华抬起头，脸白得没个人色，“姜岁宁，我以前跟它换东西，我以为它就是个买卖地方，给多少拿多少，公平交易。刚才那一下我才明白，它根本不是做买卖的。”
“那它是什么？”赵铁军问。
“它是杀猪的。”秦霜华一字一字地说，“它先看你缺什么，再照着你想要的样子画一块肉在你眼前。你扑上去，它就下刀。它给我画那个台子的时候，我浑身的寿数，哗哗地往外走，跟漏了底似的。”
赵铁军听得后脊梁发凉：“合着它拿人的愿望当刀使？”
“对。”秦霜华说，“它不光偷东西了。它开始吃人了。”
姜岁宁没接话。她蹲下去，两手按在沙面上，闭眼听。
陆长川站在她旁边：“听见什么了？”
“那截管子还在底下。”姜岁宁说，“它缩回管子里去了。刚才那场幻境，就是从这管子里爬出来的。”
“追？”
“不急。”姜岁宁睁开眼，“长川，我问你个事。”
“说。”
“刚才那个院子。”她的声音低下去，“那孩子，那个院子，你，你要是真看见了，你心里什么滋味？”
陆长川看着她。
“我看见的是假的。”他说，“但你要是真想要，咱们就想法子弄个真的。弄真之前，谁也不许拿假的糊弄你。”
姜岁宁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把脸别开了。
“你倒是不嫌麻烦。”
“不嫌。”陆长川说，“起来吧，地上凉。”
“这是沙漠！哪来的凉！”
“起来。”
姜岁宁站起来，刚站直，脸色忽然变了。她的手按在心口上，眉头拧成一团。
“怎么了？”陆长川立刻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刚才那阵回声，短了一拍。”
“短了一拍是什么意思？”
“就是山跟我说话，向来是一整句一整句的。”姜岁宁说，“刚才我回来那一瞬，山说了半句，停了，好像在等我缓过来。”
陆长川的眉压下来了：“它也会等你？”
“它一直在等我。”姜岁宁说，“长川，我刚才在里头，是真动了念头。我想留下来。这份心思是真的，骗不了山。”
赵铁军在旁边听得直挠头：“岁宁，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想留下来不是好事吗？咱们谁不想在这过日子啊！”
“傻子，不是这个意思。”秦霜华忽然说，“她是界碑。界碑动了想当人的心思，山就慌了。”
赵铁军愣住：“啊？这还有讲究？”
“有没有讲究我说了不算。”姜岁宁摆摆手，“先干活。铁军，那截管子，给我顺着往下听，看它通到哪儿。”
“我？”赵铁军一指自己鼻子，“我又听不见！”
“你带人围着，别让人靠近。”陆长川接了话，“岁宁听，我护着。”
姜岁宁走到沙坑边上，刚要蹲下，忽然顿住了。
“长川。”
“又怎么了？”
“管子边上多了个东西。”她说，“刚才没有的。”
赵铁军端枪就凑过来：“什么东西？地雷啊？”
“不是活的。”姜岁宁说，“是个死的。锈的。”
陆长川拿手电往坑边一照。沙子塌过的地方，露出半截铁牌子的边角，锈得跟烂树叶似的，斜插在沙里。
“路牌？”赵铁军用枪刺拨开沙子，“这鬼地方还有路牌？”
牌子被一点点扒出来，正面朝下扣着。陆长川戴着手套，把它翻了过来。正面锈得只剩几个坑坑洼洼的印子，什么都认不出。
“翻回去看看背面。”韩山河说。
陆长川把牌子翻过去。
背面干净得多，风沙没吃透，隐约能认出几个字。
赵铁军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念：“青、格、梁、测、绘……绘什么？后头磨没了。”
“青格梁？”韩山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这地方有名字？我跑了十一年边防，这片沙子从没听说叫过青格梁！”
“不是没名字。”姜岁宁盯着那块牌子，声音慢慢沉下去，“是被埋了。埋了很多年，埋得没人记得了。”
“那它今天怎么就露出来了？”赵铁军的声音发紧，“咱们前脚打碎那片假绿洲，它后脚就露头？”
没人接话。
风呜呜地刮，车灯照着那块锈牌子，牌子后头那几个磨掉的字，坑坑洼洼的，像一张没说完的嘴。
“连长。”赵铁军咽了口唾沫，“它这是在带路啊。有人把它埋在这儿，就等着咱们今天走到这儿，把它刨出来。”
陆长川蹲下去，拿手电把牌子背面照了个透。
“它想带，咱们就看。”他说，“它指哪儿，先记下来，不急着走。铁军，牌子周围三米，全部清沙，一个印子都别放过。”
“明白！”
陆长川直起身，看了姜岁宁一眼。
“青格梁。”他说，“听见过这个名字吗？”
姜岁宁把手按在沙上，侧着头，听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长川。”她说，“沙子底下，有一条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