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雨停了，廢墟邊上還冒著煙。
陸長川把姜歲寧放在營地帳篷里，她躺著沒一會兒，忽然睜開了眼。
“你干什麼去？”陸長川一把按住她。
“我听見動靜了。”姜歲寧說，“外頭風里有聲。”
“什麼聲？”
“人聲。”她說，“不信你自己出去听。”
陸長川扶她出去。趙鐵軍和何正清還守在廢墟外頭，秦霜華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見他們出來，先開了口。
“你們也听見了？”
“听見了。”姜歲寧說。
風從塌了的塔那頭刮過來，風里頭夾著聲，斷斷續續的。有人在喊名字，喊得含含糊糊。有人在哭。還有人翻來覆去就一句。
我忘了。我忘了。
趙鐵軍豎著耳朵听了一陣，脖子後頭的毛全立起來了。“娘的，這風里怎麼這麼多人說話？大半夜的，哪來的？”
“塔里頭跑出來的。”姜歲寧說。
“跑出來的？塔里能藏人？”
“藏的不是人。”姜歲寧說，“是它偷的東西。命，記憶，全關在它肚子里。塔一塌，籠子碎了，全散出來了。”
何正清抱著儀器湊過來，屏幕的光照著他半張臉。“我這邊數據對上了。商城主程序確實碎了，碎得沒法再拼。可你們看這個。”他指著屏幕上一片亂跳的點，“這些全是殘留。它死了，可它肚子里存的貨沒死，正往四面八方竄。”
“竄就竄唄，反正是好東西。”趙鐵軍說。
“竄散了就回不去了。”姜歲寧說，“記憶這東西，離了主人太久，就淡了。淡到最後，誰也想不起來。它偷的那些人，就真的白丟了。”
何正清點頭︰“她說得對。我這數據上，能量在衰減。一天不歸位，就少一分。”
姜歲寧站在廢墟邊上，手抬起來就要往地上按。
“別動。”陸長川一把攥住她手腕。
“我得把它們攏一攏。”姜歲寧說，“不攏，它們瞎跑。”
“你昨晚剛說一步都走不動，現在又要攏？”陸長川的聲音沉下來，“你身上還剩多少？”
“夠用。”
“夠用是多少？”
姜歲寧不吭聲了。
陸長川轉頭看何正清︰“這東西急不急？”
何正清看了眼屏幕︰“不算急，但拖不得。今晚不攏，明早就散一半。”
“那就慢慢攏。”陸長川說，“你坐著攏，我抱著你。”
“我跪著按地才好使。”
“那就我抱著你按。”陸長川說完，直接蹲下來，把她整個圈在懷里，兩只手臂從後頭收攏，“你手按你的，我腰上使勁。你要是晃了，我兜著。”
姜歲寧回頭看了他一眼︰“你這樣我使不上勁。”
“使不上就少使點。”陸長川說，“攏回來多少算多少，人不能折在里頭。”
趙鐵軍在旁邊看著，張了張嘴，愣是一句玩笑沒說出來。他默默把槍往肩上一挎︰“我守著。誰也別想這時候靠近廢墟。”
秦霜華站起來︰“我也守。”
“你守什麼守，你腦子那條線……”
“就是因為我腦子那條線。”秦霜華打斷他，“它碎了，可碎渣認路。我這條線走的是它的老路，碎渣往哪兒竄，我最清楚。我給你們指方向，少走彎路。”
姜歲寧把兩只手按進泥地里。
回聲一下就涌上來了。一片一片的人聲，從地底、從風里、從塌掉的鐵架縫里，全朝她這兒飄。
“東南方向有一股，往礦區井口跑。”她喘了口氣，“霜華，攔著點。”
秦霜華閉眼摸了一下︰“我拉它回來。”
“西邊梁上那股大，是抽走的壽數，別讓它下山，山下有老鄉。”
“我去。”趙鐵軍拎著馬燈就跑。
姜歲寧手底下一點一點收攏。攏一把，臉色白一分。陸長川在背後感覺到了，胳膊收得更緊。
“慢點。”
“慢不得。”
“歲寧。”他把下巴抵在她頭頂上，“賬是賬，你是你。賬沒清完，可以明天接著清。你今天要是倒下了，明天誰清？”
姜歲寧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行。”她說，“那今晚就攏這些。”
她把手收回來，整個人往陸長川懷里一靠，出了一身虛汗。地上的回聲淡下去了，可沒斷，像收進院子里的一群雞，暫時圈住了，還在撲稜。
何正清看著儀器︰“攏回來的比我想的多。這些怎麼存？”
“不用存。”姜歲寧靠在陸長川懷里，聲音很虛，“山河回聲就是路。它們本來就是從人身上偷的，順著回聲，能摸回各人家去。我得一條一條送。”
“那得送到什麼時候？”趙鐵軍跑回來了，喘著氣問。
“送到送完。”姜歲寧說，“鐵軍，你跑外圍的時候，留意一下家屬院。誰家要是夜里說夢話，說的都是別人家的事，那就是貨到了，別慌。”
“說夢話還帶捎貨的？”
“帶。”姜歲寧說，“記憶找主人，先從夢里找。”
秦霜華坐在石頭上，一直沒吭聲。這時候她忽然開口︰“我抽的那些，也會這麼回去嗎？”
“會。”姜歲寧說，“商城碎了，你的賬還在。你抽誰的，一樣走回聲，一樣還。”
“我等著。”秦霜華說，“還一筆，我踏實一筆。”
趙鐵軍看了她一眼，沒接話，轉身去添燈油了。
風又刮過來一陣。姜歲寧本來靠著陸長川歇著，忽然整個人坐直了。
“怎麼了？”
“別說話。”她抬起手。
風里的聲變清楚了。不是亂糟糟的一片，是兩股，一股從東邊來，一股從西邊來，隔著十幾里地，卻在互相喊。
一個是蒼老的女聲，喊的是，閨女。
一個是年輕的女聲，喊的是，娘。
趙鐵雞皮疙瘩起了一身︰“這……這是誰？”
“不知道。”姜歲寧猛地抬頭，眼楮亮了，“可我認得這聲里的意思。這是兩段記憶，原先是一個人身上的，被它拆開偷走了。現在塔塌了，它們找著對方了。”
她抓住陸長川的胳膊︰“它們不是在亂跑。它們已經開始找主人了。”
“找誰？”
“不知道是誰。”姜歲寧說，“但明天一早，肯定有一戶人家，會夢見自己丟了半輩子的東西。”
東邊風里，那個蒼老的聲音又喊了一遍。
閨女，回家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