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家屬院的錢紅梅一腳踹開姜歲寧的屋門。
“歲寧！你快去看看！我家老頭子半夜坐起來，喊孩子的小名！”
陸長川先醒的，攔在床前︰“喊誰的小名？”
“就咱家老大那個乳名！鐵蛋！”錢紅梅嗓門老高，“這名字除了我倆，誰都不知道。可他昨晚一邊哭一邊喊，喊得那叫一個準！他還說，說當年孩子滿月，他在礦區值崗，是他娘抱著孩子隔鐵絲網給他看了一眼！”
姜歲寧披著外套出來︰“這事他自己一直記著？”
“沒有啊！”錢紅梅眼楮通紅，“這事他早忘了！前年我提起來，他愣說沒有這回事，說我編的！我跟他吵了半宿！昨晚上他自己坐起來，抱著我說，紅梅，我想起來了，對不起你。”
屋里靜了一下。
姜歲寧和陸長川對了個眼神。
“嫂子，你先回去。”姜歲寧說，“讓他慢慢想，想起來了別激動，讓他喝口水再往下說。”
“為啥不能激動？”
“激動就斷了。”姜歲寧說，“跟接電線一個理，手一抖就接不上。”
錢紅梅將信將疑地走了。
趙鐵軍端著牙缸在院里刷牙，含著一嘴沫子問︰“歲寧，昨兒送出去多少？”
“一戶。”姜歲寧說，“就錢嫂子家。”
“一戶？”趙鐵軍把牙缸往台階上一墩，“塔塌了那麼大一堆，攏回來的也不少，咋才送一戶？”
“路不對就送不進去。”姜歲寧說，“這東西得對上人才行。名字對上，事對上，夢對上，三樣全齊了，才敢放。”
葉青禾夾著記錄本從衛生點過來，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我昨晚守著錢家。”她翻開一頁，“人前半夜開始說夢話，說的話全是二十年前的事，連當時下沒下雨都說對了。後半夜人醒了，情緒激動，心率飆到一百一，我壓了半宿才壓下去。”
“記下來記下來。”姜歲寧說，“下一個我好心里有數。”
“第二個來了。”趙鐵軍朝院門口一努嘴。
羅桂香領著一串嫂子進了院，人還沒到聲先到︰“歲寧！奇了怪了！老李家的媳婦，昨晚上翻出一張照片來！”
“什麼照片？”
“她自己的照片！”羅桂香把一張黑白的往姜歲寧手里塞，“她結婚時候照的！就壓在她家櫃子底下，她愣是不知道這照片是她的！她一直以為照片上那人是她早死的姐姐！”
姜歲寧捏著照片看了看︰“她自己不認得自己？”
“不認得！”羅桂香一拍大腿，“她拿著照片哭，說她姐姐命苦。結果她婆婆認出來了，說這明明是你！你猜她咋說？她說不可能，我沒這麼好看。”
院里的嫂子們全笑了，笑著笑著有幾個抹眼淚。
“這不怪她。”姜歲寧把照片還回去，“她那段記著自個兒的記憶，被偷走了一塊。人要是忘了自己長什麼樣，給她照片她也不敢認。”
“偷這個干啥？”一個嫂子氣得直拍腿，“偷錢偷糧我都懂，偷人家自個兒的臉干啥！”
“偷記憶跟抽壽數是一路貨。”姜歲寧說，“一條記著，它就多一口吃的。”
陸長川一直站在旁邊沒吭聲，這時候開口︰“桂香嫂子，從今天起，各家誰夜里說夢話，白天先別聲張。一個院里傳開了，人心慌，送回去的東西也容易斷。”
“明白。”羅桂香點頭，“我帶著她們挨家挨戶問，問完直接報你這兒的帳。”
“報葉青禾那兒的賬。”姜歲寧說，“她記癥狀，我記回聲，兩頭一對才準。”
“行 ！”羅桂香挽起袖子，“走，姐妹們，串門去！”
當天下午，趙鐵軍就跑斷腿了。
“三號家！說夢話說的是腌酸菜！”他一路小跑進院，“歲寧，酸菜算不算？”
“算。”姜歲寧閉著眼坐在門檻上，手搭在地皮上，“她家那缸酸菜，是婆婆教她的，婆婆死了以後她連配方都忘了。你問她還記不記得缸擱哪兒。”
“記得記得！昨兒就把缸扒出來了！”
“放。”
“啥叫放？”
“啥也不用干。”姜歲寧說，“東西已經到她夢門口了，她自己會想明白的。”
趙鐵軍扭頭就跑，跑兩步又回頭︰“那五號家呢？他家老半夜哭，喊的是個啥學子！”
“那是他丟了的書。”姜歲寧說，“葉青禾丟了的那種書。”
趙鐵軍腳下一頓，回頭看了一眼葉青禾。
葉青禾捏著筆，半天，在紙上落了一行字，聲音很平︰“記下了。五號，丟失物為錄取通知書一類。等送到了，我親自去問。”
一連數日，家屬院夜夜有人說話。
前天是老周家想起地窖里埋的一壇子錢，昨天是西頭想起自家閨女生日是哪天，今天一早，連炊事班的老王都跑來，說他忽然會做一道失傳的紅燒魚了，是他爹傳他的，他居然忘了他爹傳過。
“這魚一做出來，我眼淚嘩嘩的。”老王抹著臉，“我爹走了十幾年，我連他咋剁魚都忘了。昨天手一抬，自己就會了。”
那天晚上，姜歲寧坐在院子里，陸長川給她披著軍大衣。
“數出來了嗎？”陸長川問。
“四十七戶。”她掰著指頭，“還回來的，四十七戶。”
“累不累？”
“還行。”她往他肩膀上靠，“今天送的三戶都沒費勁，回聲順了，路就順了。”
趙鐵軍端著飯盆蹲對面︰“要我說，咱這院現在就是個聚寶盆。丟的都回來了，還倒賺，老王家多了道紅燒魚！”
“嗑你的瓜子。”羅桂香笑罵。
正說著，姜歲寧忽然坐直了。
“怎麼了？”陸長川立刻按住她肩膀。
“別說話。”她抬手。
院里一下子靜了，羅桂香把手里納了一半的鞋底都放下了。
“還有貨？”趙鐵軍壓著嗓子。
“有一股。”姜歲寧側著頭，眉頭一點點擰起來，“很遠。特別弱。這四十七戶都送完了，它沒動。”
“沒動是啥意思？”
“別的都是它往人這兒飄。”姜歲寧說，“這一股不飄。它在原地等著。”
“等多久了？”
“不知道。”她站起來，往北邊看，“長川，比我睡的那一百年還舊。”
陸長川把大衣往她身上又裹緊了些︰“多遠？”
“出了界石線，往北。”姜歲寧說，“最偏最偏的地方。像是有人丟了東西，在老地方一直沒挪窩，就等著有人去取。”
“那還等啥！”趙鐵軍把飯盆一放，“明天我去！”
“你找不到。”姜歲寧搖頭，“回聲太弱，沒指路人，你們摸不著。”
“那咋辦？”
姜歲寧沒立刻答。她把手按在院子的地皮上，又听了一會兒，才抬起頭。
“明天我去。”她說，“這一戶，得我親自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