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禾把那张记录纸放在桌上的时候，手很稳，声音比手还稳。
“结果出来了。你自己看。”
秦霜华坐在卫生点的长凳上，伸手拿起来，看了很久。
屋里没人说话。何正清站在仪器边上，陆长川靠在门框上，姜岁宁坐在窗边的小马扎上，手里还捏着半张没写完的回声清单。
秦霜华把纸放下，低头坐着，坐了得有一分钟。
“三年。”
“三年。”叶青禾说，“上下浮动不超过三个月。你被抽得太空了，底子烂了，这不是病，补不回来。”
“我还以为能剩五年。”
“那是你高估自己了。”
秦霜华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也是。”
何正清忍不住了：“你就这个反应？三年啊，霜华，三年以后你就没了，你就没别的想说的？”
“我想说什么？”秦霜华抬起头，“哭一场？骂两句？还是求你们想想办法？”她把纸推回去，“这数是我自己攒出来的。我抽别人的时候一笔一笔记着痛快，现在轮到我头上，我认。”
叶青禾盯着她看了几秒，把纸收回来，夹进本子里。
“我行医以来，报坏消息报过很多回。头一回有人听完连眼睛都不红。”
“红什么。”秦霜华说，“我以前干的事，随便挑一件出来，都够枪毙。姜岁宁留我到今天，已经是便宜我了。三年，够本了。”
姜岁宁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开口了。
“霜华，我得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
“商城锁死了，它以后抽不着你了。你的寿数从今天起是你自己的。”姜岁宁看着她，“但你别把这个当成赦免。你前面抽的那些，烈士遗孤的，军嫂的，叶青禾的，那些账还在，一笔都没勾。”
“我知道。”
“你说知道了，我也得说一遍。”姜岁宁说，“不抽你寿数，不代表你无罪。抽你的是商城，害人的是你。这两件事，分开记。”
秦霜华点点头：“该分开记。抽我的是它，可我伸手的每一下，都是我自己伸的。”
陆长川从门框那边直起身，走到桌前。
“那我也说清楚。”他说，“你配合调查，配合清账，这条线我们接着走。何技术员要核的旧数据，你提供；山河回声里的碎渣认路，你指方向。这些我们都记着功。”
“但是？”
“但是功是功，罪是罪。”陆长川说，“韩团长那儿，我一份不落全报。该判什么，法说了算，我说了不算，岁宁说了也不算。我不替你开脱，一个字都不会替你说。”
“我从来没指望过你替我说话。”秦霜华说，“陆长川，你肯让我活着把账还完，我就谢天谢地了。”
叶青禾合上本子，忽然开口：“我问你一件事。就一件。”
“你问。”
“我的通知书。”叶青禾的声音很平，“你拿它换了商城的东西，换了多少？”
秦霜华没有躲这个问题。
“换了一台收音机，两瓶药，还有一条查敌特布防的线索。”她说，“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你的，只知道是山下考走的姑娘的。后来知道了。”
“后来知道了，也没还。”
“没还。”秦霜华说，“我不找借口。那时候我要爬上去，谁的梯子我都踩。你恨我，应该的。”
叶青禾捏着笔，捏了几秒，松开了。
“我记账上。”她说，“不撕，也不勾。等你把该还的还完，该判的判完，你要是还活着，我再来问你这最后一句。”
“好。”秦霜华说，“我等着。”
何正清在旁边叹了口气：“你们一个个的，比审俘虏还硬。”
“软什么？”秦霜华说，“何技术员，你以为我坐在这儿心里好受？我天天晚上闭眼就看见周小满，那孩子五年寿数，我抽的时候他烧得直哭。我睁眼就想，我一个抢了一辈子的人，到头来连自己抢来的都没落着，全喂了那个吃人的东西。”她顿了顿，“我活着，就是为了把这些一件一件看清楚。看清楚了，才配死。”
屋里又静下来。
姜岁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明天我去北边，送最后一股回声，你跟我去。”
秦霜华愣了：“我去干什么？”
“回声里有几笔账，是你抽出去的，路线你熟。”姜岁宁说，“我送东西，你带路。还回去一笔，你踏实一笔，这不是你说的吗。”
“那地方出了界石线，你的身子受得住？”
“受不受得住，我去了才知道。”姜岁宁说，“你只管回答，去不去。”
秦霜华看着她，看了很久。
“去。”她说，“还一笔，我踏实一笔。”
陆长川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带队。天亮出发，去之前把路线报何技术员一份，备档。”
“行。”姜岁宁答应得干脆。
秦霜华从长凳上站起来，理了理衣服，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停下了。
她回过头，看了姜岁宁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嫉妒，没有算计，连恨都没有。就是很旧的沉默，像一个人站在院子中间，等着天亮，也等着宣判。
“看什么？”姜岁宁问。
“没什么。”秦霜华说，“就是想记一下，你现在的样子。等我下去那天，好知道我欠的到底是谁。”
“你欠的不是我。”姜岁宁说，“你欠的是山河里那些被你抽走的人。”
“我知道。”秦霜华说，“所以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求一样，到时候判下来，你替我看一眼判决书上写的什么。我想知道自己这笔账，山河最后是怎么记的。”
姜岁宁没接话。
秦霜华也不等她接，转身出了门。外头天已经擦黑了，她的影子一步一步走远，走得不快，也没回头。
何正清小声嘀咕：“她这话听着怎么瘆得慌。”
“不瘆。”姜岁宁收回目光，坐回马扎上，把那张回声清单摊开，“她就是在等。等一个她自己心里早就知道的结果。”
陆长川蹲下来帮她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明天北边那趟，路远。”
“嗯。”
“你昨晚拢回声还没缓过来。”
“嗯。”
“少嗯两个字。”陆长川说，“夜里十点前睡觉，我看着。”
姜岁宁笔尖顿了顿，笑了：“行，看着看着。”
窗外的风刮过卫生点的房檐，远处家属院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四十七户都认回了自己的东西，就剩北边最偏的那一股，还在老地方等着。
而在等判定的，不止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