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喇叭響的時候，羅桂香正在院里掰咸菜壇子。
喇叭里那聲音拖得長長的︰“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現在播送新聞。國務院批轉教育部意見，今年高等學校招生，恢復統一考試制度，自願報名，統一考試，擇優錄取……”
院里死了一秒。
就一秒。
“桂香姐！桂香姐！你听見沒！”錢紅梅手里的盆 當掉地上，“恢復高考了！能考大學了！”
“我耳朵又沒聾！”羅桂香一把甩了咸菜水，人也跟著站起來，“廣播！再說一遍！”
喇叭里真又說了一遍。
這一回，整個家屬院全炸了鍋。圍著灶台的，圍著孩子的，圍著補給車轉的，全抬起了頭。錢紅梅拍著大腿直跳，幾個嫂子扯著嗓子互相喊，喊的都不是一句，全亂了。
趙鐵軍從連部那頭一路跑過來，跑到一半嗓子就劈了︰“真的假的！老陸！恢復高考了！廣播說的！”
“我听見了。”陸長川站在公告欄邊上，聲音不高，“你先別吼。”
“我能不吼嗎！”趙鐵軍嗓子眼都在抖，“這可是高考啊！考大學啊！我表弟去年還念叨這輩子完了，這下他有救了！”
羅桂香擠過來︰“連長，這消息準不準？別是咱們這兒離得遠，傳岔了？”
“廣播能傳岔？”錢紅梅白她一眼，“全國都在听呢！”
正亂著，院門口站著個人沒動。
周小滿。
那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那兒的，手里攥著本卷了邊的舊書本，攥得死緊。院里鬧翻天，他一聲不吭，就那麼听著喇叭，呼吸輕得像怕驚了什麼。
羅桂香先看見他︰“小滿？”
“哎。”周小滿應了一聲，聲音發飄。
“你爸以前是不是老念叨，讓你以後考測繪？”
周小滿點頭。點完頭，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院里正吵著，吵著吵著，吵到另一頭去了。
“考什麼考啊。”西頭的嫂子嘆了口氣，“我家那口子都二十六了，書本子早喂豬了，拿什麼考？”
“就是。”另一個接話，“咱們這些人，耽誤都耽誤七八年了，現在去跟那些剛畢業的娃娃一起考，這不是笑話嗎。”
“報都不敢報。”
“報了也考不上，白折騰。”
錢紅梅不愛听了︰“喲，人還沒考呢，你們先把自己槍斃了？”
“紅梅你少站著說話不腰疼。”那嫂子把圍裙一擼，“你考去啊？你數學還能算明白幾道？”
錢紅梅噎了一下︰“我……我那是沒趕上好時候！”
“誰趕上了？”那嫂子眼圈忽然紅了，“我就是沒趕上。我要是能念下去，現在早不是圍著灶台轉的人了。”
院里一下子靜了。
就在這靜里，姜歲寧從屋里出來，手里抱著一個木箱子。
“誰說沒趕上了？”她把箱子往院里的石桌上一放，掀開蓋，里頭碼著半箱舊課本，“東西都在。”
眾人都愣了︰“歲寧，你哪兒來的一箱子書？”
“抄家那陣子流出來的，我听回聲收回來的。”姜歲寧一本一本往外擺，“數學、語文、政治，還有兩本地理。都是好書，就是灰了點。”
“灰了點？”羅桂香直咂舌，“這都找不著影的書！”
“書是死的，人不死。”姜歲寧拿起一本數學，當著全院的面，貼到耳邊听了一下。
“你干嘛呢？”錢紅梅看直了眼。
“听听這書里哪兒是重點。”姜歲寧翻開，啪一下按住其中一頁，“這本，代數從第三章開始考，前頭兩章過一遍就行。這一節最容易錯，考試年年挖坑。這本語文，作文佔大頭，前面課文挑著背，別傻背全書。”
院里齊齊倒吸一口氣。
“歲寧。”羅桂香聲音都變了，“你听一听就知道考哪兒？”
“書自己說的。”姜歲寧把書往桌上一推，“不是我天生會，是書里本來就這麼寫的。你們一個個的，別光顧著搖頭。誰天生就會？都是一筆一筆摳出來的。肯學，就還有路。”
那紅眼圈的嫂子盯著桌上的書，盯了半天，聲音很小︰“我……我真的還能學嗎？都當娘的人了。”
“當娘的怎麼了？”姜歲寧把書往她手里一塞，“你白天做飯，晚上做題，我又沒讓你跟誰比。你自己跟自己比，今天比昨天多認一個字，就是往前走了。”
“歲寧說得對！”
一個聲音從院門那頭插進來。眾人一回頭，葉青禾站在那兒，懷里抱著她的記錄本，站得筆直。
“我表個態。”葉青禾走到石桌前，一字一句，“我要考。我要補基礎，我要考醫學院。我丟了的那張通知書，這回我自己考回來。”
“青禾！”羅桂香眼眶一下就熱了。
“我底子丟了好幾年，我知道難。”葉青禾說，“可難就補。誰願意一起，來找我，我把我的時間表排出來，咱們互相盯著。”
“我算一個！”錢紅梅把手一舉，舉得老高。
“你剛才不還說數學算不明白？”
“算不明白才要學啊！”錢紅梅梗著脖子，“我丟不丟人？我不丟！”
“我也學。”那紅眼圈的嫂子抱著書，聲音抖著，但沒退。
周小滿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石桌邊了。他沒說話，把桌上的書一本一本歸攏，抱起來，抱著就往自己屋走。
“小滿。”姜歲寧叫住他，“你拿這麼多，看得完嗎？”
周小滿站住，回過頭。
“看得完。”他說，“我要考測繪。”
說完這句，抱著書走得飛快，背影挺得跟桿槍似的。
正這時，韓山河從院門口進來了，身後跟著參謀。
“都別吵了！”他一抬手，院里靜下來，“廣播里的消息，團部早上就接到了正式文件，千真萬確。恢復高考，今年就考，考試時間在冬天。”
“團長！”趙鐵軍嗓門又起來了，“咱駐地的人要報名，路遠，資料缺，這怎麼辦？”
“所以我來了。”韓山河環視一圈，“我當場拍板。駐地開補習班，教室騰大間出來，桌椅今晚就拼。誰想考，誰來，一個都不攔。文化程度不管，年紀不管，家里幾個娃也不管。要老師，葉青禾領頭，願意講課的都上。要東西，團里出。”
“團長萬歲！”錢紅梅嗷一嗓子。
“少給我戴高帽。”韓山河擺擺手，臉上卻壓不住笑，“這是政策，也是本分。人家山外頭的娃娃能考，咱邊防上的人憑什麼不能考？”
院里轟一聲，掌聲、笑聲、哭聲全攪在一起。
姜歲寧把最後幾本書擺好，合上箱蓋。手剛踫到箱蓋，肩上一沉，陸長川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她旁邊。
“熱鬧吧？”她說。
“嗯。”陸長川看著她，看了幾秒，忽然問，“你也要考？”
姜歲寧一愣。
“我？”她手指頭在箱蓋上點了點，“我考什麼啊。”
“你不是天天抱著書听。”
“我那是替他們找重點。”
“哦。”陸長川應了一聲，沒再追問，轉身去搬桌椅了。
可姜歲寧的手還搭在箱蓋上，沒收回來。
考大學。上大學。念四年書。
那四年里，界碑怎麼辦，她這具身子怎麼辦，她在人間這個位置，又怎麼辦。
“歲寧！”羅桂香在那頭喊，“發什麼呆呢，來幫忙拼桌子！”
“來了。”
她應著，回頭看了一眼北邊。天很晴，界碑的方向安安靜靜，一點雜音都沒有。
先把桌子拼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