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椅拼好的第二天晚上，临时教室里挤了满满一屋子人。
叶青禾站在黑板前，刚要开口，底下先乱了。
“先说好，谁给我们讲课？”钱红梅举手，“我数学归零，得找个从头讲的。”
“找不着从头讲的。”罗桂香摆手，“能从头学的就你们几个，老师可没空的。”
“有。”
叶青禾往旁边让了半步，姜岁宁就从后头出来了，怀里抱着那半箱旧课本。
“她？”钱红梅愣了，“岁宁，你自己考过吗？”
“没有。”
“那你教我们？”
“我不用考过。”姜岁宁把书往讲台上一放，拿起一本数学，贴到耳边听了一下，翻开，“先讲这个。代数，第三章开始考，一二章过一遍就行，别耗。”
底下静了一秒。
“你咋知道的？”赵铁军忍不住了，“书还没发下来呢，考试范围谁定的？”
“书里写的。”姜岁宁又拿起一本语文，听了听，翻到一页，“作文占大头。前头课文不用全背，背这几篇就够。这篇最常考，这篇最容易错，年年有人在这儿栽。”
满屋子人脖子都伸长了。
罗桂香本来坐最后一排，怕姜岁宁瞎闹收不了场，这会儿忍不住往前挪了挪：“岁宁，你再说一遍，哪页？”
“这儿。”姜岁宁把书转过去给她看，“还有这本地理，后半本全是要紧的，前半本扫一眼就行。”
“我的天。”罗桂香拍着大腿，“我当年要是有人这么给我说，我何至于在家抠土！”
叶青禾在黑板上把姜岁宁说的考点一条一条记下来，记满了整个黑板。底下的人抄得笔尖都飞了。
抄着抄着，西头那个嫂子停了笔。
“咋不抄了？”罗桂香回头。
“这页字太多了。”那嫂子盯着书，声音越来越小，“密密麻麻的，我一个字一个字认都费劲。岁宁，我是不是……真不是这块料。”
她一开口，屋里好几个人都低了头。
有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把书一合：“算了，我小学都没念完，这不是糟蹋纸吗。”
“坐下的坐好！”姜岁宁把青年合上的书又翻开，“我问你，你认得多少字？”
“……三成吧。”
“三成就从三成学起。”姜岁宁说，“没人让你今天考大学。你今天比昨天多认十个字，冬天你就能认一百句。书没长腿，它跑不了，急什么。”
“可我看这书就头晕。”
“头晕正常。”叶青禾接话了，“不是你笨，是你眼睛和脑子好几年没用过这个，跟下地头一天腰疼一个道理。疼三天就顺了，我按人的记性规律，把每天的东西拆成小块，早上记一遍，睡前再过一遍，忘得慢。”
“真的假的？”
“她卫生员，还能骗你？”钱红梅吼那青年，“人家叶大夫说的，比你娘说的话都科学！”
正吵着，门口有人咳了一声。
顾闻舟抱着他的记录本进来了，往姜岁宁那边一坐：“我补一句。岁宁这个法子，不邪门。书编写的时候就有主次，重点章节内容密度大，出题人翻来覆去考的就是那几块。她这是把教材编排规律摸透了，属于高效复习法，科学上完全说得通。”
“你俩一个敢说一个敢圆。”赵铁军嘀咕。
“你闭嘴，你抄你的。”罗桂香瞪他。
顾闻舟不光圆话，还真讲上了。地理那本他包了，等高线、经纬度，拿他勘测的山头举例，底下人听得直点头：“这个我懂！咱后山就这样！”
数学习题叶青禾拆，地理顾闻舟讲，政治姜岁宁自己听一遍就划出重点。一堂课下来，原先嚷嚷着不考的三个人，全把书捡回来了。
姜岁宁低头听书的时候，眼角瞟见旁边有人把本子推过来了。
是周小满。他把一整个笔记本推给白天那个最紧张的嫂子，本子上字迹一笔一划，工整得吓人。
“这……这给我？”
“抄。”周小满说，“抄完还我。”
“你自己不用？”
“我记性好。”
那嫂子捧着本子，手都在抖，半天说出一句：“小满，婶子考上了，头一个谢你。”
“谢姜婶婶。”周小满说完，接着低头做题，不再吭声。
姜岁宁还没来得及说话，教室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杜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顶帽子，站在那儿不太自然。
“明远？”罗桂香愣了，“你咋来了？”
“我也想报名。”杜明远说，“我底子还在，就是这几年档案的事压着，心一直没定下来。现在账清了，我想试试。”
“进来说什么，坐下！”钱红梅直接把旁边凳子踢出来，“多个人做伴，怕啥！”
杜明远坐下，翻开书，那一晚上没再抬过头。
夜越来越深，钱红梅先是坐不住，来回骂了好几遍“麻烦死了”，骂到半夜，忽然站起来走了。众人以为她回去睡了，结果半个时辰后，她领着两个嫂子，把她家灶台边的桌子整个腾了出来，还端来一壶热水。
“干啥去这么久？”罗桂香问。
“腾桌子！”钱红梅理直气壮，“教室晚上挤，我家灶屋那桌白天做饭晚上闲着，白闲着不是闲着？以后夜校加个桌，就搁我家！”
“你嘴上嫌了一晚上。”罗桂香笑她。
“嫌归嫌，办归办！”钱红梅把壶往桌上一墩，“喝茶，做题！”
姜岁宁在讲台边，把今天划的重点一条一条往纸上誊。誊给谁？白天好几个人基础太差，光靠课上听一遍记不住，她得把重点抄成大字报，明天贴墙上。
誊着誊着，门口的光暗了一下。
陆长川拎着马灯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就那么站着看她伏在桌上写字。
“散课了。”他说，“都几点了。”
“最后一页。”姜岁宁头也没抬，“马上。”
陆长川不催，提着灯走进来，把灯往她桌上一放，自己站在旁边等着。屋里最后几个青年收拾完，一个个出门，走过连长身边都下意识把背挺直了。
人都走光了，姜岁宁才把最后一笔收了尾，吹了吹纸上没干的墨。
“你要是去考试，我给你守门。”陆长川忽然说。
姜岁宁的笔停住了。
她抬起头。陆长川不是随口一说，他就那么看着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又不用考。”她说。
“你天天教别人怎么往前走。”陆长川说，“你自己呢？”
姜岁宁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她这几天一直没敢细想这个事。考试，上学，念四年书。她是界碑，她走了，界碑谁守。她这具身子能在人间留多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拿什么去念四年书。
可是。
可是白天那嫂子攥着周小满的笔记本，手抖成那样还说不考了。可是叶青禾说要自己把通知书考回来。可是周小满说要考测绘。
一个个都往前走了。
就她站在原地，替自己找了个守界碑的借口，一动不动。
“我还没想好。”她老实说。
“不急。”陆长川把灯提起来，等她起身，“冬天才考。你想多久，我都等。”
“要是我考上了，一走四年呢？”
陆长川拎灯的手稳稳的：“那就送你去，四年，我等你回来。”
姜岁宁跟着他出了教室。外头风很干净，界碑的方向安安静静。她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间黑漆漆的教室。
“长川。”
“嗯？”
“帮我领一张报名表。”她说，“我先报上，考不考，让我再想想。”
陆长川应了一声，把大衣往她肩上拢了拢。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家走，灯光在土路上晃晃悠悠，身后教室的黑板上，粉笔字还没擦，密密麻麻全是明天要用的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