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名點就設在駐地團部的辦公室里，一張長桌，一摞表格，韓山河親自坐鎮。
葉青禾走後第三天，前頭報名的人排著隊，羅桂香幫著念表格，念得嗓子都啞了。
輪到周小滿的時候，屋里一下靜了。
“小滿？”羅桂香探頭，“你也報？”
周小滿沒吭聲，走到桌前，拿起筆，蘸了墨，從姓名那欄開始寫。一筆一劃，寫得比誰都慢。
寫到專業那欄，他停了一下。
然後落筆，四個字︰測繪專業。
羅桂香愣住了。她張了張嘴，沒出聲，就那麼盯著那四個字看。看著看著，眼圈慢慢就紅了。
“小滿。”她啞著嗓子，“你想好了？”
“想好了。”
“這可不是隨便填的。”韓山河把表格拿起來看了一眼，“測繪，苦。風里來沙里去，背著儀器滿山跑，一出去就是幾個月。”
“我知道。”
“你知道個啥。”韓山河放下表，“你才多大，念完書出來也就二十出頭，圖上錯一寸，地上就差出去幾里地。邊防的圖，錯不得。”
“我知道。”周小滿又說了一遍，“我父親知道得更清楚。”
屋里沒人接話了。
韓山河看了他半天，把表格往抽屜里一放︰“表收了。回去等考。”
“團里收了，外頭就有人說閑話了。”羅桂香把周小滿拉出屋，壓低聲音，“你歲數擺在這兒，底子又薄，小學都沒念利索就跳級跟著隊伍了。有人說你這是逞強。”
“我知道誰說的。”
“知道你還這麼沉得住氣？”
“嘴長在別人身上。”周小滿說，“分長在我卷子上。”
羅桂香被他噎了一下，轉頭就找姜歲寧︰“歲寧，你听听，這孩子說話一套一套的，跟他爹一個模子！”
姜歲寧就站在院子里，手里抱著個舊木箱。
“小滿。”她把箱子放在石桌上，“過來。”
周小滿走過來，看見那箱子，腳步頓了一下。
“你父親的。”姜歲寧說，“你一直不敢踫，我替你收著。今天你報了名，該給你了。”
箱蓋打開，里頭是一摞筆記本，邊角都磨毛了，還有幾卷描圖紙，用油紙包著。
“我不敢看。”周小滿站在桌邊，手垂著，沒伸出去。
“為啥不敢。”
“看了……”他停了很久，“就跟他又走了一回似的。”
姜歲寧沒勸。她直接翻開第一本，貼到耳邊听了一下，然後把本子轉過去，推到他面前。
“這一本，第一頁寫的是界碑附近的走勢。這一頁，標了一處水源，字很小，你父親怕雨淋著，特意用蠟封過的。”她一頁一頁翻，“這里，寫了一句話。”
周小滿湊過去。
紙上是一行鉛筆字，寫了又描過一遍︰小滿要是長大了，教他認圖。
院子里靜了。
羅桂香扭過頭去，抬手抹了一把臉。
“他寫這句的時候，你才四歲。”姜歲寧說，“他沒等到教你。這本子等到了。”
周小滿伸手，把那本筆記捧起來。捧得特別輕，像捧個會碎的東西。
“嬸……”
他叫了半個字，卡住了。
“這上面不是紀念品。”姜歲寧把描圖紙也推過去，“是路。他沒走完的，你接著走，這不叫難過，這叫有奔頭。”
“可我怕考不上。”周小滿的聲音低下去，“我基礎差，歲數又不夠人家。”
“你基礎差？”姜歲寧把他的筆記本抽出來，就是他借給那嫂子的那本，“這字，全駐地沒人寫得比你好。你抄書抄了兩年，賬目管了兩年，你缺的不是底子，是你自己不敢認。”
“歲寧說得對。”陸長川從院門口進來，他是剛從團部回來的，“測繪不是退路，是正路。邊防線往後要修路、要打井、要開礦，樣樣都得先有準圖。會畫圖的人，比會扛槍的人還缺。”
“連里不是有你嗎。”周小滿說。
“我是偵察，圖是我用腳量出來的。”陸長川說，“量得再準，我也得有地方學畫。你去學，學回來，畫出來，下一代人照著你畫的圖走路。這條路，不比誰的短。”
周小滿捧著筆記本，站在那兒，半天沒動。
然後他點了頭。
這一回點頭，跟以前不一樣。以前他點頭，都是悶的，頭低著。這回他把頭抬起來點的，眼楮亮的，看著倒像個真正的小孩子了。
“我考。”他說，“考不上明年再考。”
“用不著明年。”姜歲寧說，“從今天起，你的復習我包了。你父親的筆記，我一句一句听給你，哪些是他畫圖的心得，哪些能直接用到考卷上，我給你分出來。”
“那不是糟蹋他的東西嗎。”
“東西是死的，用起來才是活的。”姜歲寧說，“他要真知道你拿他的筆記考上了大學，你猜他高興不高興。”
周小滿抿著嘴，用力點頭。
旁邊杜明遠也來交表，听見這話，把表往抽屜里一放︰“小滿，以後晚上一塊學。我底子好點，數學我帶你。”
“嗯。”
“別嗯，說話。”杜明遠敲敲桌，“你那地理比我強，回頭咱倆換著講。”
“行。”
羅桂香在旁邊看著，一邊抹眼楮一邊笑︰“好，好啊，一個考醫學院的，一個考測繪的，一個要翻案的，你們仨，一個都不能給我掉鏈子！”
“掉不了。”杜明遠說。
報名表交上去那天傍晚，三個人一起從團部往回走。姜歲寧走在中間，陸長川在外側，周小滿抱著那箱他父親的東西，走在里側。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周小滿忽然停住了。
“嬸嬸。”
姜歲寧一愣。
她扭過頭。陸長川也跟著看過來。
“以前叫姜嬸嬸，隔著兩個字。”周小滿抱緊了懷里的箱子，耳朵有點紅，“以後就叫嬸嬸了。我想通了，我不是住你家的，我就是你家的。”
姜歲寧站在那兒，半天沒說出話。
“叫吧。”陸長川在旁邊接了，“這聲嬸嬸，該叫。”
姜歲寧伸手，在周小滿腦袋上按了一下，像按一棵剛栽下去的樹苗。
“回去吃飯。”她說，“嬸嬸給你留了餅。”
天擦黑了，屋里的燈亮起來，三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門。院子里那箱舊筆記放在桌上，最上頭那本的封面朝著燈，被他父親描過一遍的那行字，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