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贴出来那天，家属院公告栏前挤了一墙的人。
“念念，念念！”钱红梅踮着脚，“字太小我看不清！”
“别挤别挤！”罗桂香扒拉开人群，一个字一个字念，“省城医学院，卫生人才选拔，录取名单，叶青禾。”
院里静了半拍。
就半拍。
“考上了！青禾考上了！”钱红梅先炸了，“我就说！我早就说！”
“快去叫人！青禾呢？青禾人呢！”
叶青禾就站在人群最外头，没动。等人把她推到前面，她看着那张名单，看了两秒，伸手把自己怀里那份通知书按了按。
平平整整，一角的折印都被她压了三天。
“青禾！你哭啥！”罗桂香眼圈先红了。
“我没哭。”叶青禾说，“风大。”
“风个屁！今天没风！”
叶青禾笑了一下，眼眶还真是红的。她低头把通知书又抚了一遍，像怕一用力就捏皱了。
“就是。”她说，“考上了。”
当天晚上，姜岁宁拎着回声单子进了叶青禾的屋。叶青禾正把东西一样一样往桌上摆，摆得跟出诊似的，横平竖直。
“我帮你核一遍。”姜岁宁说。
“核什么？东西我自己列的单子。”
“核你别落下东西。”姜岁宁坐下，“你这几天光顾着给人交代工作，自己的事丢三落四。”
叶青禾把单子推过去：“那你听。”
姜岁宁拿起她的药箱，贴着听了一下，又放下。“药箱，带了三天的药量，不够。路上两天，报到还得等分配，备五天。”
“行。”
“笔记本，两本，一本记病的，一本是你抄的重点。重点那本你落抽屉里了。”
叶青禾一愣，回头翻抽屉，真在。她抽出来，捏在手里没说话。
“还有。”姜岁宁说，“通知书。”
“在怀里。”
“我知道。”姜岁宁说，“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别丢了。”
“丢不了。”叶青禾把通知书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桌子最中间，“这回谁也拿不走了。”
屋里静了静。
“岁宁。”叶青禾忽然开口，“今天白天有人酸我，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
“我没发火。”
“我看见了。”
叶青禾把通知书收回去，声音很平：“她说我走运，说我本来就该有这个名额，现在不过是补回去。她说的也没全错，我确实丢过一回。”
“丢是别人弄丢的。”姜岁宁说，“考回来是你自己的本事。这不是补，这是你重新挣的。”
叶青禾看了她一眼，笑了：“这话我要原样记下来。”
“记什么，我又没说多好。”
“记下来，等我到了省城，贴床头。”叶青禾说，“不管晚不晚，能重新考上，就是我的本事。这话是我自己说的，你的话算给我作证。”
第二天一早，罗桂香就领着一帮嫂子杀进了叶青禾的屋。
“干啥？我东西都收好了。”
“收好了也得拆！”罗桂香把一个新缝的书包往桌上一放，“你这破挎包背去省城？让省城人笑话我们边防？”
叶青禾拎起那个书包。靛蓝的布面，针脚密得吓人，包盖上还绣了一枝小小的花。
“这……”
“一人几针。”罗桂香说，“红梅缝的带子，西头她嫂子纳的底，我缝的包身。花是我闺女绣的，她非说要绣个梅花，说梅花开在冬天，考试就在冬天。”
叶青禾捏着那枝梅花，捏了很久。
“哭啥！”钱红梅嗓门先到，“考个学哭成这样，到省城还不得天天哭！”
“我没哭。”叶青禾把书包抱进怀里，“风大。”
“屋里哪来的风！”
“心里有风。”
一屋子嫂子全笑了，笑着笑着，好几个都抹眼睛。
出发那天，全院都去了站台。韩山河也来了，穿着常服，站在月台上等她。
“韩团长。”叶青禾要敬礼，被他抬手拦了。
“到了省城好好念。”韩山河说，“念完回来。边防医院的地基我都让人画好了，就等你回来当这个台柱子。”
“我一定回来。”
“另外。”韩山河顿了顿，“你在那边要是打听出什么好法子，培训卫生员的，写信回来，我们这边照着办。”
“记下了。”
火车进站，鸣笛声压过了一切。嫂子们围上去，你塞一把枣，我塞一包咸菜，钱红梅塞了两个自家烙的饼，塞完还嘱咐：“凉了也能吃！别饿着！”
“上车了上车了！”罗桂香拍着人往车门推，“再磨蹭车开了！”
叶青禾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子坐下。书包放在腿上，通知书贴身放着。
汽笛响了第二遍。
就在车要动的那一下，她扭头往窗外看。
姜岁宁站在站台边上，风把她的发梢吹得很轻。她没挥手，也没喊，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辆车。
叶青禾忽然想起来了。几年前那张被人从她手里夺走的通知书，那条当时看着怎么都走不回来的路。她以为她这辈子就那样了。
可是后来，有人把那些被踩碎的路，一点一点，替她补了回来。补课的时候有人陪，翻旧账的时候有人撑，连今天这趟车，都是一群人把她推上来的。
车轮动了。
叶青禾把窗推开，探出半个身子：“姜岁宁！”
姜岁宁抬头。
“你的报名表填了没有！”叶青禾喊。
“填了！”
“好好考！省城见！”
“省城见！”
火车加速，一站台的风全灌了过来。罗桂香拉了拉姜岁宁：“回吧，人走了。”
姜岁宁没动，看着火车变成一个小点，又变成一条线，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桂香姐。”她说，“她说得对。”
“啥对？”
“不管晚不晚。”姜岁宁往回走，“能重新考上，就是本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张报名表就在家里抽屉放着，姓名那栏，她前一天晚上已经填好了。
就差考场那半篇作文了。
“对了。”罗桂香追上来，“长川呢？这么大的事他没来送？”
“他在站外头。”姜岁宁回头指了指，“叶青禾走之前，托他往团部递了份东西。”
“啥东西？”
“她这两年的病历记录。”姜岁宁说，“她说人走了，病还得有人接着记。边防医院的地基打起来之前，这摊子不能空。”
罗桂香咂舌：“这丫头，人还没走呢，后手都安排好了。”
“所以她能考上。”姜岁宁说，“她从来不是走运。”
院门口，陆长川正站在那儿等着。见她们回来，把手里一份东西递给姜岁宁。
“这是啥？”
“青禾留的。”陆长川说，“你的复习重点，她抄了一份，让我交给你。她说，省城见，是句话，不是客气。”
姜岁宁展开那张纸。密密麻麻全是字，政治条目、作文写法，最后还添了一行小字。
她念出来：“作文题如果出‘我的家’，别空着。后半篇，自己写。”
姜岁宁捏着那张纸，半天没吭声。
“回家？”陆长川问。
“回家。”她把纸叠好，收进怀里，“今晚我得写一篇作文。”
“写什么？”
“就写那半个题目。”姜岁宁说，“这回不空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