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语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难念的经念多了,自然头疼。
放眼整个京城头最疼的人莫属冯耀庭。
作为冯家的当家人,他对内要操办弟妹张氏和侄儿冯庆的丧事,为冯姥姥延请名医,还要训诫自己的女儿冯云云恪守闺仪。
对外不但要与黄家打官司,还要面对百官对冯家的弹劾。
冯家出了这么大的丑闻,甚至闹出好几条人命来,可不是他们冯家想息事宁人就可以的。
况且朝堂之上,看他们冯家不顺眼的大有人在,这样的好机会,又怎能轻易放过?
冯耀庭空有一身蛮力气,平日里耍耍横,抖抖威风也还罢了。
可如今这事千头万绪,牵扯众多,他当然应付不来。
于是他只好进宫来向冯贵妃求助。
来到冯贵妃宫里,她只觉得头皮一阵比一阵发紧。
说实话,他很怕冯贵妃。
可再怕也得来,毕竟他们是一条船上的。
“贵妃娘娘,”冯耀庭一进来就跪了下去,头也不敢抬,“臣治家无方,罪该万死!”
久久没有回应。
冯贵妃正在盥手,新鲜羊乳配着酥油,最是滋润肌肤。
冯贵妃最在意她这双手,保养得异常精细,只因这双手做过太多的粗活,触过太多的脏污,同时也出过最多的力。
冯贵妃对她这双手既怜爱又骄傲,在她成为宫妃之后,便立下誓愿,她将终其一生好好犒劳这双手。
从羊乳中出来,这双手又换到盛着茉莉粉和香豆面的净手盆里,细细搓洗一番,擦拭干净,再涂满香膏。
“你的确是个蠢货!冯家的脸面都让你们丢尽了。”冯贵妃垂着眼帘,看着跪在地上的冯耀庭,语气冰冷,“你的那个女儿实在太不像样,若不是她把事情挑起来,又怎么会到收拾不了的地步?”
“是,贵妃娘娘责怪的是。那个蠢货,我已经让她禁足了。”冯耀庭忙说,“她吃了这次教训,以后必然会小心谨慎。”
“再小心谨慎也是个蠢的!”冯贵妃望天,“这个家除了二妹妹和承恩之外,没一个能顶用的!有时本宫常想,你们这些蠢货,都不如死了省心。
人人都说皇后命短,可本宫却觉得,她虽然命短,可命却好。娘家显赫,人才辈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吊打你们一帮蠢猪!”
冯贵妃数落的时候,冯耀庭只是使劲低着头,连声称是。
他明白冯贵妃骂的对,自家人也确实不中用。
他也知道每次冯贵妃骂完,又会帮他们善后。
还是那句话,他们怕冯贵妃,冯贵妃厌恶他们,可他们还是在一条船上的。
果然,冯贵妃骂完之后,语气变得平静了一些,问道:“二弟现在怎么样?”
“他瞎了一只眼睛被关进牢里,再加上庆哥儿的死,他如今已经疯疯癫癫的了。”到底是自己的亲兄弟,冯耀庭说到这里,忍不住落泪,“这才几天的光景,他整个人都脱了相了。”
“也是他自找的!”冯贵妃冷笑,“自作孽不可活!”
冯耀庭闻言,猛地抬起头来,怯懦地问:“娘娘,二弟他真的不能活了?”
“啪!”冯贵妃从一旁的果盘里拿起一只核桃来,丢到冯耀庭的脑门上,“能把这话问出口,你真该把脑子劈开,把这核桃塞进去!比你那猪脑子顶用!”
冯耀庭连忙捧住那核桃,磕头道:“谢娘娘赏赐!”
“黄家如今咬死了不放,他还能脱身吗?这不是拿钱能摆平的,只能偿命!”冯贵妃说,“但不能上公堂。”
“什么?不上公堂还要偿命?这是怎么说?”冯耀庭蒙了。
“你不说他现在疯疯癫癫的吗?一个疯子很容易就死掉了。真要让他上公堂,还不知他要说出什么样的蠢话来。若是再用了刑就更是遭不住。”冯贵妃道,“他死了,黄家也就不能再继续追究下去了。对外只说他近半年来时常发疯病,所以才会出了那样的事。如此,冯家的脸面多少还能捡回来一些。”
这一次,冯耀庭并没有立刻回话。
他知道自己只能按冯贵妃说的办,可他毕竟舍不得自己的弟弟死。
“我已经问过御医了,他那眼睛伤的很重,在牢里医药不周,本就受罪。”冯贵妃叹口气说,“只管舍不得他,将来众人都受他的连累。你自己也有儿子,你想想看吧!拖得越久,对咱们就越不利。等到原本站中间的人都偏向了对面,你又能怎么办呢?”
“臣……知道了……”冯耀庭叩下头去,“一定谨遵贵妃娘娘的吩咐。”
“还有,”冯贵妃眼中的怒色消了下去,换上警惕之色,“我听人反复讲了那天的细情,总觉得不对劲。那个许蚁很可疑,你们一定要防着她!”
“她那天的确跟黄氏换了衣裳,可她说是黄氏找她换的,当时也没有别人在场,没法钉对这事,而且她那婆家也很难缠。如今家里已经够乱的了,不敢再多招惹旁的支节。”冯耀庭说,“若说蹊跷,也不是没有。母亲先前见她第一面便说她不安分,又说她不是真许蚁,可也没有证据。
二弟说,他的确是对这丫头动了心思,让二弟妹给她下了药。可不知为什么,床上的人竟换成了黄氏。这里头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我想着她一个人如何能摆布得了这么多人?”
“她摆布不了这许多人。那我问你,自从她回去之后,二妹妹家死了多少人?出了多少事?”冯贵妃眯紧眼睛,“母亲的疑心虽没有依据,却未必不准。只是,眼下是多事之秋,咱们不能再惹事。但你回去一定告诉二妹妹,小心防范着她,这丫头绝不是善类。等以后事情平息了,本宫一定要见一见她。”
“二妹妹也病倒了,母亲到现在口不能言,我们家那婆娘更不中用,家里事情一多,她自己倒先吓病了。”冯耀庭叹气,“若往日里还能跟贵妃讨两个人帮着料理料理,如今风声这般紧,也不敢这么做,免得贵妃娘娘难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