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承恩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封旧信。
信皮泛黄,墨痕也变得有些淡了,但还是能清晰看到勤勇侯府的印记。
书童从外头走进来,将案上冷了的茶换掉,轻声道:“大少爷从昨晚就在看这封信,都不知看了多少遍了。可是上头有什么不认得的字吗?”
许承恩看他一眼,慢慢放下书信:“倒不是有不认得的字,只是觉得这封信很有趣罢了。”
“大少爷看了这么多遍,想来都已经记下了,暂时不看,想来也没什么,只是该去给夫人请安了,莫要让夫人等急了。”书童提醒道。
“是啊,该去向母亲请安了。”许承恩点点头,起身,将那封信慎重放好。
此时已是仲夏,许承恩院子里种了很多竹子,刚下过雨,青翠欲滴。
“去把架子上那只金丝铁线瓶拿下来,”许承恩站住脚,吩咐书童,“待我折几只新竹放进去。”
冯氏这些天稍微有了些精神,此时正半倚在床上,由丫鬟喂燕窝粥。
多少年来,冯氏的早饭都没变过,雷打不动的一碗燕窝粥。
丫鬟打起帘子道:“大少爷来了。”
许承恩一身霜月白锦袍,抱着哥窑双耳花瓶,里头插着一丛翠竹。
冯氏见了,不禁面露喜色:“这是你院里的竹子?”
许承恩点头:“昨夜刚下过雨,这竹子显得格外精神。折几只来孝敬母亲,放在案头也能添几丝清爽。”
“到底是太学生,随手做的小事也显得雅致。”冯氏不无骄傲地道,“如今我也只有看着你才觉得心宽些。”
“母亲别想太多,先把身体养好,我在家的日子有限,难为母亲分忧,实在惭愧。”许承恩低头,“不过,我也有些事想问母亲。”
冯氏见他的神色郑重,便向旁边的人使了眼色,底下人连忙退了出去。
“你想问什么?”冯氏咳嗽了两声。
许承恩将旁边的茶水端给她,等她喝完了,方才开口:“这许蚁的来历清楚吗?母亲,你确认她就是咱们家的大小姐?”
冯氏听了一愣:“你为什么这么问?她不是许蚁还能是谁?”
“母亲,自打她回到京城可出了太多的事。”许承恩皱眉,“我不信这些都是巧合,也不认为和她所谓的命格有关。”
冯氏没有说话,她知道这种把戏骗不过儿子去。
他们当年买通了玄虚,故意编造谣言出来,其实也不过是为了抢夺家产和爵位。
那时候,许承恩已经记事了。
“将近半年的时间,家里发生太多事了。我如今真是心身俱疲,只想着快快将她嫁出去,好歹能给你弟弟填个坑,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冯氏有些力不从心地说。
“母亲,难道你就从没有怀疑过?甚至其他人也没怀疑过吗?”许承恩问道。
“说实话,我倒没有疑心过。派的是刘婆子她们去的,那里又没住着旁人,只住着沈寿和她。再说,她对咱们家的事知道的也算清楚,不是许蚁还能是谁?”冯氏说到这里顿了顿,“只有一个人疑心过,就是你外祖母。他第一眼看见许蚁,就说他是个冒牌货,还说她的长相不是中原人的长相,像一个什么……幽谷族的人,我听都没听过。”
“那万一外祖母说的是对的呢?”许承恩面无表情,“又或者不拘她是谁,都是来害人的,那怎么办?”
“她要害人?”冯氏皱眉,还是难以相信,印象中那个懦弱顺从的许蚁还有另一副面孔,“凭她自己能害得了这么多人?”
“防人之心不可无,”许承恩把声音压低了些,“母亲,轻敌是大忌。”
“你今日这么问我,可是你察觉到了什么?”冯氏看着许承恩,皱眉问道。
“并没有,我只是觉得姜还是老的辣。外祖母既然这么说,那就说明她有可疑之处。”许承恩对着冯氏也并没有说实话,“母亲不妨细想想,除了你说的那些,还有什么能证明她就是许蚁?”
冯氏沉默下来,皱着眉头细想,好半天才道:“当年她是生在棺材里的,当时我不在跟前。吴姨娘是她娘的贴身婢女,是她把许蚁从棺材里抱出来的,随后就被沈寿带走了。
有一次,吴姨娘跟我闲聊,说起许蚁的右臂内侧有一个蝴蝶样的红色胎记。胎记这东西是不会随着人长大消失不见的。若说证明,我想这倒是能算一个。”
“既然是这样,母亲不妨找个机会看一看,她果真有胎记否?”许承恩说,“如果没有,那她就是假的。”
“那若证明她是假的,又该拿他如何呢?温家的亲事已经定下了,难道因此而悔婚吗?”冯氏问。
“和温家的事以后再说,可咱们不能被她蒙蔽。”许承恩说,“如果她是假的,那真的许蚁又在哪里?她进府的目的又是什么?咱们家养着个来历不明的人,总归不妥。”
冯氏想了想道:“你说的也是,前些日子贵妃也提醒我要小心她。看来我之前实在是太粗心了。”
“母亲如今心中有了计较就好。”许承恩道。
话音未落,丫鬟又通传道:“大小姐来了。”
冯氏和许承恩对视一眼,开口道:“快请进来,看茶。”
许蚁袅袅娜娜地走进来,像是被清风吹开的一朵芙蓉花。
“给婶娘请安,给大哥哥请安。”许蚁的声音也是轻轻柔柔的。
“吃过早饭了吗?快坐吧。”冯氏朝她点点头,神色和平常一般无二。
许承恩的一双眼睛则静静地落在她的身上,似笑非笑问道:“都说大妹妹禀赋荏弱,这盛夏天气却好得出奇。”
“多谢大哥哥夸赞,实则我前些日子也有些中暑,好在请给太太看病的御医给我开了些清热消暑的方子。”许蚁对答自如,“也是我回府的这几个月,夫人精心照料,否则往年总要病几场的。”
“好了承恩,你下去吧,我和蚁儿说说话。”冯氏朝许承恩使了个眼,“我还有好东西要送给蚁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