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你大哥哥夸你气色好，”冯氏仔细端详着许蚁说，“我瞧着你也似乎长胖了些，想来是温家那两位老姨娘照应得好，说起来我真该惭愧。”
“她们奉了温太夫人之命，每日里给我做好几顿饭，就眼巴巴地看着我吃下去，我又不好回绝。”许蚁不好意思地笑了，“纯属是硬撑起来的，实则我还是习惯以前的饮食。我和师父在山上时，一日两餐，清茶淡饭，回府之后才吃荤菜，却也不敢多吃。”
“你这孩子跟我解释什么？我是高兴你长胖的，不然嫁过去人家还以为我们苛待你。”冯氏笑了，“我这些天病得七死八活，什么都顾不上，眼看着你再有两个月就要出嫁了，虽说没什么值钱的给你，可也得撑撑门面。”
冯氏说着呼唤丫头道：“秋菊，去把碧香橱妆台上那个首饰匣子取来。”
不一会儿，丫鬟捧着首饰匣子进来，放到冯氏身边。
“这有一个金臂钏，”冯氏说着打开匣子，拣出一只臂钏来，“这东西不同于别的，大些能将就，这个非得大小合适才成呢。你把袖子挽起来试一试，若不合适，赶紧叫匠人改了。”
许蚁推辞道：“不用了，婶娘，之前你已经送给我这只镯子了。”
“这镯子是玉的，还得有金才行。”冯氏叹着气说，“实则我若是有，也愿多陪送你一些。只是你叔叔俸禄有限，官场上又少不得人情往来。你大哥哥读书也要花钱，最可气的是你这二哥哥，家底都让他输完了。你只要别嫌弃东西少就行，可千万别不要。”
许蚁当然察觉到了不对，如果冯氏真早决定要将这臂钏送她，应该不会和别的首饰混在一起，而且这臂钏于自己而言，实在有些大。
“秋菊，帮大小姐把袖子挽上去，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冯氏瞪了旁边的丫头一眼，“我这些日子不管事，你们也都变得惫懒了。”
许蚁今日身上穿的是件织花罗的绣襦，轻薄透气，整件衣裳也没几两重。
秋菊很轻松就将许蚁右边的衣袖挽了上去。
冯氏留心看着，只见一条白藕似的玉臂，莫说是红色的胎记，就连芝麻大的小痣都没有。
冯氏只觉得一个焦雷劈了下来。
面前这个人不是许蚁。
是个冒名顶替的西贝货。
那真的许蚁在哪里？
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
她冒名进府，意欲何为？
此时，她只觉得耳畔异常嘈杂。
俱是过往的声音。
是许承恩说的：“母亲，自打她回到京城可出了太多的事。我不信这些都是巧合，也不认为和她所谓的命格有关。”
是冯姥姥说的：“你说她是许家人，我瞧着不像。许基和兰映雪我都是见过的，这丫头和他们两个长得一点都不像。
……有一宗奇货，就是幽谷族的女子，只要三十岁以下，都能卖到天价。
只因她们生得异常妖艳，寻常女子的姿色和她们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
我瞧这小贱人长得很像幽谷族的人，莫非她有幽谷族的血统？”
是许香瑶说的：“她就是颗灾星！谁惹上她谁倒霉。咱们家倒霉的事还不够多吗？！”
是的，这十几年来，他们家虽称不上飞黄腾达，可也算得上有头有脸。
可自从把许蚁接回来，吴姨娘母女死了，许香瑶死了，许承泽变成了残废。
连带她去了一趟娘家，都要死好几口人，冯家的名声更是变得臭不可闻。
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似乎与她并无关联，但她每次都在场。
“夫人，夫人，你怎么了？”一旁的丫鬟见冯氏愣神，连忙询问。
“婶娘，你怎么了？”许蚁也察觉到冯氏神情不对。
冯氏抬起眼，可眼前许蚁的样子却变得模糊不清，她的头像被重锤一下下锤着，又晕又痛：“你，你到底……”
冯氏话未说完，便眼睛一翻，晕倒了。
“哎呀！夫人晕倒了，快请大夫！”丫鬟慌急地跑了出去。
外头的丫鬟婆子一拥而入，拍背的拍背，掐人中的掐人中。
许承恩听到消息，也赶了过来。
质问冯氏身边伺候的人：“好端端的，夫人怎么会晕呢？”
“奴婢也不知道，”秋菊急得脸通红，“夫人的确好好的，还让我取了首饰匣子过来说要给大小姐戴臂钏，可刚拿出来，夫人就晕过去了。也许是说话的时间有些长，伤了气……”
冯氏晕倒，许蚁一直陪在旁边。
此时，许承恩看向了她，眼神幽暗，仿佛鬼魅。
一炷香后，大夫来了，而此时，冯氏也已经先一步醒了过来。
只是十分虚弱，也不开口说话。
“大少爷，莫要担心，夫人并无大碍。只是身子一直亏虚，又连日生病，所以有些支撑不住。只要好生休息，不要操心，按时服药，慢慢就好了。”大夫对许承恩很是客气，毕竟他是太学生的身份。
“那就有劳宋大夫了。”许承恩道，“烦请好生斟酌着，给家母开个方子。”
许承恩嘴上和大夫说着话，心里却盘算着如何揭穿这个假许蚁。
方才他母亲醒来，虽然一句话未说，但那眼神已经告诉他了。
许承恩和宋大夫在外间，许蚁在里间陪着冯氏。
冯氏幽幽地看向许蚁，轻声道：“你眼看着要出嫁了，你师父怕还不知道消息。我想着应该派个人去接你师父过来，这些年她照顾你，名为师徒，情同母女，实在不应该缺了礼数。”
“师父她老人家本是方外之人，不在意这些俗世礼节的。况且我从山上下来之前，他老人家就已经告诉我，没了我这个牵绊，她就要云游四海去，婶娘便是打发人去，也未必能遇得见。”许蚁浅笑。
听了她的话，冯氏心中不禁又一沉。
许蚁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微笑着拿起那只臂钏来：“我天生左臂比右臂粗一些，还是拿左臂来试更合适，便是改，也能多留下几钱金子。”
说着，她便将左边的衣袖撩起至肩，而左上臂内侧分明有一块殷红的蝴蝶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