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霞看了看许蚁，迟疑地问道：“那这样她们可就断了生计了，虽然还可以再找下家，可谁又能保证能马上找得到呢？像她们孤儿寡母的，几天不做活，多半就揭不开锅了。”
“那怕什么？你回头从我妆匣里取二十两银子给她们不就完了？”许蚁挑挑眉，“有了这银子，他们自己做个小买卖，不必再低三下四的伺候人，不是更好吗？”
“哎呀，姑娘，还是你想的周到！”明霞几乎要跳起来，“她们若真得了这二十两银子，可就有安身立命的本钱了。一顿打骂而已，傻姐儿皮糙肉厚当不得什么。”
是的，不管谁若平白无故挨一顿打骂都不愿意。可如果一顿打骂就能换来二十两银子，对于傻姐儿母女俩来说，实在太值得了。
“我告诉你，你先拿点心去逗傻姐儿，让她跑去二少爷的院子里问二少爷要不要拐杖，就说知道二少爷的腿好不了了，终身都要做瘸子。”许蚁笑着教明霞，“回头等发落完了，你去找到她们，把这二十两银子塞给她们完事。”
“我知道了，姑娘。若先把银子给了傻姐儿，一来怕出纰漏，二来也怕她娘不敢拿。等夫人发落完了，就不妨事了，只说大小姐可怜她们母女施舍的。”明霞一点就透。
许蚁笑着点点头，没再说话了。
她不喜欢许家这样平静，总要鸡飞狗跳的才叫人欢喜。
傍晚时分，许承泽在院中檐下纳凉。
他坐在椅子上，旁边的小几上摆满了新鲜瓜果。
但他依旧怏怏不乐。
他如今连府都出不去，更别提吃喝玩乐了。
平日里相交的好友，从最初来探望过几次后，渐渐的都不再来了。
虽然也不过几个月的光景，可他觉得自己已经被困在这里十年了，就像是被剪去翅膀的鸟，只能徒然望着天空，无能为力。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行动自如呢？
他问大夫、问母亲、问身边伺候的人，所有人都说让他好好养着，养好了就能下地了。
没有人告诉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养好。
“哎？谁让你来的？”许承泽跟前伺候的丫鬟一眼看见了傻姐儿，连忙上前阻拦，“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谁许你浑钻呢？”
傻姐儿脑子不灵光，身躯却长得胖大，一把就将那丫头推到了旁边，直直朝许承泽走过来。
“哪里来的没规矩的东西？给我出去！”许承泽一看傻姐儿浑身脏兮兮的，又透着一股傻气，顿时厌恶不已。
“嘿嘿，二少爷，我就是问你要不要拐杖，我可以做副拐杖卖给你。”傻姐儿记得明霞的吩咐，那盘子甜糕太好吃了，她长这么大还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明霞姐还说了，只要按她说的办，回头还要给她一整盒甜糕拿回家给娘吃。
明霞姐也说了，她肯定会挨骂挨打，可她不怕。平日里她也没少挨骂挨打，可那些人也不给她甜糕吃。
“你他娘的有病吧？活腻歪了吗！”许承泽现在最听不了这个。
这院中的小厮们也一拥上前，拉着傻姐儿把她往外推。
傻姐儿不管这些，直着嗓子叫道：“二少爷，你都瘸了，怎么不要拐杖？他们都说了，你这辈子也好不了了，只能是个瘸子。朱三娘家的儿子也是个瘸子，他走路就得用拐杖。”
“我杀了你个傻子！”许承泽气疯了，扶着椅子站起来，拿起茶盏丢了过去，砸在傻姐儿的肩膀上，又掉在地上打碎了。
“救命呀！二少爷杀人了！”傻姐儿反身就朝外跑。
“追！给我摁住了，看我不打死她！”许承泽眼仁发红，抄起桌子上的一只甜瓜使劲朝傻姐儿的后心掷去。
但她终究站立不稳，力道自然也是偏的。那甜瓜没有打到傻姐儿，反而正砸在从外头走进来的许培的脑袋上。
啪嚓一声，甜瓜碎了，瓜汤瓜籽流了许培一头一脸。
“胡闹！这是在干什么？！”许培大怒，“实在不成个体统！”
“父亲，那个傻子跑进来说，我的腿一辈子也好不了了，是真的是假的？”许承泽浑身哆嗦着问道。
许培不耐烦地抹了把脸：“一个傻子的话，你干什么当真？快叫人给我打水来！”
“父亲，你们是不是都瞒着我？”许承泽喉头哽了一下。
其实，他心中不是没有狐疑，太医欲言又止的神色，冯氏的每一次顾左右而言他，都足以说明一切。
说白了，也是他自欺欺人，不敢往深里想。
他膝盖被砸碎了，怎么可能康复如初呢？
“你们这些人是怎么伺候的？还不快把那傻子拖出去，丢到府外，不许她再进来！”许培不耐烦地说，“你也是，这么大的人了，跟个傻子一般见识什么？只管静心养你的病，不要动不动就疑神疑鬼。”
“我疑神疑鬼？”许承泽苦笑，“听说新姨娘有了身孕，父亲不愁再有儿女，哪里还会管我残废不残废？”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刁钻？”许培不乐意地说，“你从小到大惹的祸还不够多吗？哪一次不是老子娘给你兜底？如今你倒指摘起我来了，这像话吗？！”
“好端端的，你们父子两个吵什么？”冯氏听到动静也过来了，“承泽，快给你父亲赔礼道歉。老爷你也是的，孩子病着心焦，你又何必同他一般见识？”
“这儿子还不都是被你惯坏了？！”许培气得一甩袖子，“没大没小的！”
说完，他便转身往碧桃院中去了。如今他更喜欢在新姨娘的院子里待着，谁不喜欢对着年轻美貌的小妾？
“母亲，我是不是永远也好不了了？”徐承泽看到冯氏，眼泪落了下来，“你同我说实话吧！不要再把我当傻子骗了。”
“儿啊，你还年轻，好好养着，慢慢就能恢复了。”冯氏实在不忍心把这残酷的真相告诉给儿子，“有娘在呢，一定会护你周全。”
“护我周全？”许承泽苦笑，“我都这个样子了，还怎么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