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想到某本书里的内容，她会抓住难得的灵感，放下手里的事情，在笔记本上画点什么。
有一次罗颖来找她让她去实验室的时候看到她画的东西，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不知道，随便画的。”
罗颖看了一眼，那是一个类似于翅膀的结构，但和之前所有翅膀都不一样，更薄、更轻、更复杂，看起来不像任何东西的翅膀，却又像翅膀。
“这是新的方向？”
念念想了一下：“还不算，只是随便想想。”
罗颖没有再问，走了。
念念开始频繁出入图书室之后，和凌钢碰面的次数反而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她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凌钢就端着搪瓷杯从书架后面转出来，在她对面坐下，翻开自己带来的书或笔记。
两个人各看各的，偶尔抬头交换一句话，更多时候什么都不说，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看这个是有什么想法？”看着念念手里的书，凌钢难得从书里抬头。
念念头也没抬，手中的书又翻了一页：“我之前折过很多鸟，翅膀的折法一直在改进，但有些飞行的原理我还没完全弄明白，想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新的方向。”
凌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面前其中一本书合上，推到念念面前。
那是一本旧版的材料力学教材，封面已经有些发黄，扉页上写着一行钢笔字，字迹工整但已经褪色：“凌钢，1986年9月。”
“我的第一本专业书，”凌钢说，“拿去翻翻，有些思路和现在教材里写的不太一样，也许能给你点启发。”
念念双手接过那本书，翻开看了看，里面很多东西确实和现在的书不太一样。
“谢谢凌老师。”
凌钢摆了摆手，拿起搪瓷杯走了。
念念没再待在图书室，把那本旧教材带回了办公室。
当天下午她没有折纸，也没有处理研究小组的事务，一页一页地把那本书翻完了。
凌老师年轻时的批注和后来的补充叠加在一起，有时候同一个公式旁边会有两种不同时期写下的注释，能看出他思考的痕迹，以及随着知识积累而不断修正的过程。
这对念念来说是极好的。
她合上书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她这一盏灯还亮着。
秦妙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没有催她回家。
念念把书收好，站起来收拾东西。
“秦妙姐姐，你说凌老师为什么要把这本书给我？”
秦妙想了想：“因为他觉得你需要。”
念念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真的吗？
她总觉得这其中，有凌老师隐藏起来没说的话。
第二天她把书还给凌钢的时候，凌钢正在实验室里和一个研究员讨论数据，看到她站在门口就抬了一下手，示意她进来等。
念念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书放在桌上，安静地等着。
凌钢和那个研究员说完话之后走过来，拿起书翻了翻。
“第三十七页的批注里有一个方向，我想试试。”
凌钢看了一眼那页的内容，是他年轻时写的一段关于复合材料在动态载荷下应力分布的推导，旁边有他后来补充的一句话：“此项可延伸至各向异性结构，但未验证。”
念念要试的就是这个，这正好是她目前的研究方向。
“试吧，”凌钢把书合上，“有结果告诉我。”
研究小组的进展快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期。
念念把凌钢旧书里那个未验证的方向带进了小组讨论，林疏影听完之后一整晚没睡觉，第二天早上顶着黑眼圈把一份完整的推导方案放在念念桌上。
“这个方向如果通了，我们之前卡住的那个问题就能解了，”林疏影激动道，“但需要一组新的数据来验证，系统里现有的数据不够。”
念念翻完方案之后思考了片刻，然后说：“那我来折。”
那天下午她花了好几个小时折了一只大型各向异性结构。
光是画设计图就花了她不少时间。
折完之后念念站在展台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交给了罗颖。
“给力学组，重点测复合载荷下的应力分布。”
罗颖抱着作品走了。
三天后力学组的结果传过来了，完全通过。
林疏影看着报告上的数据曲线，眼眶有些红，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念念假装在看窗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念念没有戳穿她，低头继续整理下一组实验的方案。
小组的第三篇论文在一个月之后被期刊接收了。
组里每个人的名字都列在作者栏里，按照贡献排序。
论文发表那天群里所有人都在恭喜念念。
念念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些消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关了群聊，继续处理手头的事情。
桑柠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埋在一堆数据表里。
“妈妈？”
“下个月实验楼要办一次成果汇报，你小组的第三篇论文是重点展示内容，到时候需要你做一段汇报。”
念念想了想：“好。”
桑柠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面前摊开的资料，没有说话。
“妈妈，怎么了？”
“需要我帮你吗？”
这是念念的第一次成果汇报。
“不用，妈妈放心，我可以的。”
桑柠再次沉默下来。
“妈妈还有事情想说？”念念放下手里的东西，奇怪桑柠怎么吞吞吐吐的。
桑柠抬起眼，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凌老师最近身体怎么样？”
念念愣了一下：“挺好的吧，他最近没有加班，作息规律，我每周都让何助理给我报他的情况，没什么问题。”
桑柠点了点头，但表情并没有放松。
“是有什么事吗？”念念问。
“凌老师上个月的体检结果出来了，”桑柠有些沉重，“有几项指标不太好，医生建议他减少工作量，但他好像没做到。”
念念手里的笔停住了。
“严重吗？”
“目前还不严重，但如果继续现在的工作强度，可能会加重，他不让我们告诉你，但你迟早要知道，念念，凌老师年纪大了，你心里要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