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堂把纸片折好,放进药箱内袋。
他抬头看枝子,枝子正盯着他袖口原来别针的位置,那里只剩一道浅浅的针痕。
“你帮我拿到铁盒,”枝子说,“我把次郎的提审规律写给你。
额尔赫被关在宪兵队二楼西侧第三间,每周三、五下午提审,提审前半小时,次郎会去一楼电台室听保定方面的汇报。
那半小时,二楼只有一个伪军看守。”
“你为什么帮我?”
枝子没回答。
她走到窗前,把糊窗报纸撕开一道缝,外面的光涌进来,照在她右肩纱布上,纱布底下的疤透过布面显出菊瓣状的凸起。
她看着窗外那堵使馆区的灰墙,墙头拉着一道铁蒺藜,蒺藜上挂着一截烂布条,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拍着砖面。
“我父亲——佐藤次郎,他上个月把我母亲从东京接来了。
住在承德离宫外面的宿舍区。
他说如果我不帮他看着北平这边的药铺,就把我母亲送进防疫给水部当‘特别移送’。”
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拿到铁盒,我拿到手札,我把母亲偷出来,你救额尔赫。
之后你回你的北平,我去我的地方。”
陈济堂站起来,把药箱拎在手里。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门把是铁的,锈了一层,掌心沾了红褐色的锈粉。
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照片,佐藤次郎站在木箱前,防毒面具的滤罐朝外,像两支短炮。
“铁盒在离宫哪个位置?”
“云山胜地殿后假山下。
冰窖入口在假山北面第三块条石下面,条石上有凿过的痕迹,像被刀砍过一道。”
枝子把钥匙从桌上拿起来,又递过来,“你拿着。
我留着没用。”
陈济堂接过钥匙,铜齿上沾了他掌心的汗,在灯下泛着湿亮。
他推开门,外面巷子里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桑皮纸翘起一角。
枝子在身后说:“裴观言去天津找三井洋行的人,你让他别找佐藤次郎的对头——次郎在关东军防疫给水部有靠山,三井的人不敢动他。
要找就找一郎当年的同学,姓小林,在天津法租界开诊所,他手里有一郎死前寄出的信。”
陈济堂站在门槛上,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裴观言去了天津?”
“那五告诉我的。
他昨晚在宪兵队门口看见裴观言拎着皮箱上了去天津的火车。”
枝子把窗缝重新糊上,报纸边角按平,“那五虽然拿次郎的钱,但他姐那兰在宪兵队挨打,他心里有数。”
陈济堂走出门,巷子里的风把他衣角掀起来又落下。
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瓦落在灰堆里。
他把药箱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钥匙的铜齿。
巷口有一盏路灯,灯泡蒙着灰,光晕发黄,照见地上几片碎纸和一只死老鼠,老鼠尾巴翘着,被风推得晃了一下。
他拐出巷子,东交民巷的马路牙子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头朝西,排气管冒着白烟。
车里坐着一个人,没下车,也没按喇叭,只是把车窗摇下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点烟头的红光。
陈济堂没停步,从车旁走过去。
车窗里飘出一句低沉的日语,隔着半条街,被风削得只剩尾音:“……裴家的小子。”
他没回头,拐进米市大街,往北走。
身后那辆车的引擎响了一声,又熄了。
那五把人放在诊台上时,陈济堂正在碾药。
铜臼里的苏合香刚研到第三遍,细粉从杵头边缘溢出来,落在桑皮纸上积成一小圈。
那五的手从门板上松开,指缝里全是干涸的暗红,袖口蹭着诊台边缘,留了一道灰白的印子。
他姐那兰趴在那里,后背的衣服碎成布条,三道鞭痕从右肩胛斜贯到左腰,皮肉翻卷,黑痂底下渗出黄水,气味混着汗酸和铁锈,压过了药铺里惯常的甘草味。
“姐,我不该拿那笔钱。”
那五的嗓子哑得只剩气声,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陈济堂没理他,从药柜顶上取下一瓶烧酒,拔开塞子往铜盆里倒。
酒液冲进盆底时带起一股冲鼻的辛辣,他拿镊子夹了棉球蘸饱,从伤口边缘往里擦。
黑痂遇酒软化,底下露出的新肉是暗紫色,棉球擦过第三道鞭痕末端时,那兰的肩膀猛地一缩,右手从诊台边沿滑下来,指甲掐进陈济堂左手腕里。
陈济堂没挣开,任她掐着,左手继续用镊子清创,右手从脉枕夹层里抽出银针。
针尖刺入合谷穴时那兰哼了一声,眼皮掀开一条缝,瞳仁对不上焦,嘴里先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然后才认出人来。
“佐藤次郎提审额尔赫时,我在隔壁电台室。”
她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后背的伤随着呼吸一张一缩,黑痂边缘又裂开一道细口。
“他问保定货场的寄存牌是谁给的,额尔赫说‘裴景桓的孙子’。
佐藤次郎听完笑了,说裴景桓的孙子活不过这个月。”
那五跪在诊台前的地砖上,膝盖压住了一片碎瓷。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储备券,票面皱巴巴的,边角沾着汗渍和灰,放在桌上时手还在抖,券面上的“壹佰圆”被指头捏出了深印。
“佐藤次郎给我的赏钱,说是让我姐少挨两鞭子。
我全拿来了,陈大夫你收下,给我姐用最好的药。”
陈济堂没看那叠钱,棉球在伤口最深的地方停了一下,那兰又开口了,这次她松开陈济堂的手腕,从嘴里吐出一颗铜扣。
扣子落在诊台上弹了两下,滚到药碾子旁边停住,扣面沾着血和唾液,樱花徽的五个瓣被牙咬变了形,边缘留着清晰的齿痕。
“我从佐藤次郎制服上咬下来的。
他左胸口袋里有张地图,我瞄了一眼,承德离宫冰窖的入口在‘云山胜地’殿后。”
那兰说完这句,整个人趴在诊台上不动了,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胸口起伏。
陈济堂把铜扣和银针并排放在桑皮纸旁,转头看那五。
那五还跪着,眼睛盯着火盆——药铺角落那只铁皮火盆,早上烧艾草驱虫用的,盆底积着灰白的余烬。
“你姐的命和这笔钱,你选哪个?”
陈济堂问。
那五没答话,膝行两步到火盆前,把整叠储备券扔进去。
纸票遇火先是卷边,然后从中心烧出一个红亮的洞,火苗蹿起来,映得他满脸是泪。
他盯着火盆看,直到最后一张票子烧成黑灰,才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没发出声音。
陈济堂把烧酒瓶盖好,对从后屋出来的金毓秀说:“承德必须去,但去之前,我要先让佐藤次郎相信我还不知道承德。”
金毓秀手里托着一块新拆的纱布,闻言停住脚步,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兰后背,又移到诊台上那枚铜扣。
她没问为什么,只把纱布放在药箱盖上,转身去药柜第三层取出一只青瓷瓶,瓶里装着止血生肌的玉红膏。
经过那五身边时,她低头看了一眼火盆里最后一点暗红的余烬,脚步没停。
迟照野从西厢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巷子里的冷风,吹得火盆里的灰扬起来,几片黑灰落在诊台沿上。
他扫了一眼那兰的伤,又看那五跪在地上的样子,把嘴里叼着的半截草茎吐掉。
“巷口那个生面孔换了人,原先蹲墙根那个不见了,新来的是个拉洋车的,车停在同和堂门口,车把式进铺子买了三次药,每次出来都往咱们这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