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堂把藤箱放在柜台上,打开箱盖,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两盒银针和那枚从佐藤制服上咬下来的铜扣。
他把铜扣放进贴身口袋,扣面樱花徽硌着掌心。
“只要他们把话递到,关东军自己会查。
查不查得实不重要,佐藤次郎得花时间应付。
四个时辰,够我进冰窖,也够你到天津。”
裴观言站在门槛外面,巷子里传来卖水车的轱辘声,木头轴磨着铁箍,吱呀吱呀地响。
他侧过身,让过那辆水车,车轱辘碾过门槛外的积水,溅起几点泥浆,落在他的鞋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藤箱在他手里晃了两下,影子被午后的日头拉得很短,贴着墙根往巷口移。
迟照野还靠在门框上,烟卷已经点着了,烟灰积了半寸长,弯着没掉。
他看裴观言的背影出了巷口,才把烟灰弹在门槛外面。
“你信他?”
陈济堂把藤箱盖合上,麻绳重新捆好。
他蹲下去系绳结,手指拽着麻绳两端,勒进掌心肉里,绳结打了两道,又加了一道。
“不信。
但他要手札,我要冰窖。
各取各的。”
迟照野把烟卷咬在嘴里,烟头明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没再问,转身往院子里走,走到晾药架旁边停住,架上还挂着昨天切好的甘草片,簸箕里落了一层灰。
他伸手把簸箕端起来,灰从边沿漏下去,落在青砖地上,被风一吹就散了。
陈济堂站起来,把藤箱放在柜台后面。
他走到药柜前,拉开第三排抽屉,里面蜡壳还剩大半匣。
他拿起一个,蜡壳上“陈济堂制”的朱印被手指蹭掉了一角。
他把蜡壳放回去,关上抽屉,铜环撞在柜面上,响了一声。
金毓秀还站在帘子旁边,手没松开蓝布帘边,帘子被她攥出一道深褶。
“四个时辰。”
陈济堂说。
金毓秀没应声。
她松开帘子,布面回弹,打在门框上,又晃了两下。
她转身进了后屋,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一格一格地远下去。
陈济堂站在柜台后面,听见后屋传来水舀子碰缸沿的声音,然后是水倒进盆里的哗哗声。
他低下头,柜台上还留着那兰咬下来的铜扣压出的浅印,圆形的,嵌在木纹里。
院门外,迟照野把簸箕搁回架上,甘草片在簸箕底滚了半圈,停住。
他偏过头,巷口方向传来皮鞋底敲石板的声响,不急不缓,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他伸手把耳朵后面的烟卷取下来,在架子上摁灭了。
铁丝网从丽正门一路拉到德汇门,每隔五十步一个岗哨,探照灯的光柱贴着宫墙来回扫,把砖缝里的枯草照得发白。
佐藤枝子蹲在“卷阿胜境”殿后的墙根下,等第三趟巡逻过去,才把鞋脱了。
墙头碎玻璃嵌在砖缝里,她踩着鞋底翻上去时,玻璃扎穿了鞋底,从脚心透出来一截。
她没吭声,落地后蹲在墙根撕了半截袖子裹住脚,血从布缝里渗出来,滴在青砖上,很快被夜露冲淡。
陈济堂跟在她后面翻过来,看见她裹脚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两人摸到“云山胜地”殿时天已经黑透。
殿门挂着防疫给水部的封条,白纸黑字,盖着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长条印。
枝子从发髻里抽出一根铜丝,弯了个钩,探进锁眼里拨了两下,锁簧弹开的声音很轻。
她推开门时回头看了陈济堂一眼,陈济堂正盯着她手里的铜丝。
她没解释,侧身进了殿。
殿内空荡荡,供桌和佛像早被搬空,只剩下几个石础留在原地,础面上积着灰尘和蝙蝠粪。
地砖缝里长满青苔,踩上去滑腻。
枝子走到殿后假山前,蹲下来数太湖石,手指在第三块石头上停住。
石头表面生了一层黑苔,她让陈济堂帮忙推开,石头移开时底下露出一个铁盖,盖面上铸着菊花纹和“昭和八年”字样,铁锈从纹路里渗出来,把菊花纹染成暗红色。
陈济堂撬开铁盖,下面是一道石阶,寒气从洞口涌上来,混着消毒水和某种甜腻的腐败气味。
他摸出火柴,划亮一根,火光映出石阶尽头的铁门,门缝里渗出暗绿色的黏液,顺着门框往下淌,在石阶上积了一小洼。
枝子突然拉住他的胳膊,手指掐进他袖口的布料里。
“我父亲在冰窖里养了东西。
那兰偷出来的照片上,木箱旁边有笼子,笼子里有活物。”
陈济堂把火柴递给她,自己先下了三级台阶。
铁门后面传来指甲刮擦铁皮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落在铁皮棚顶上。
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枝子一眼。
枝子举着火柴,火光在她瞳孔里晃,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裹脚的布条已经被血洇透了,暗红色变成黑色。
“你父亲在这里多久了?”
陈济堂问。
“三年。”
枝子说,“昭和八年他调来承德,说是防疫给水部,其实是给石井四郎准备实验材料。
我母亲不同意,他把她送回东京,第二年她就死了。”
陈济堂没再问,继续往下走。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墙壁上挂着冰霜,手碰上去就粘掉一层皮。
铁门上的锁是新的,黄铜锁面锃亮,和周围锈蚀的铁门格格不入。
枝子用铜丝拨锁时,陈济堂听见铁门后面有东西在动,不是老鼠,老鼠的爪子刮不出这种声音,太规律,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指甲抠铁皮。
锁开了。
陈济堂推门,门轴发出很长的吱呀声,在甬道里撞来撞去。
门后是一条更宽的甬道,两侧墙壁挂满冰霜,煤油灯挂在铁钩上,灯芯烧得只剩一截。
陈济堂划了三次火柴才点着灯,火苗跳了跳,把甬道照亮。
尽头码着二十几个铁笼,每个笼子里关着一只灰白色的老鼠,毛皮上布满溃烂的疮口,有的已经死了,尸体被同类啃掉半边,露出粉色的骨头。
活着的那些挤在笼子一角,眼睛在灯光下反出暗红色的光。
枝子蹲在第一个笼子前,用铜丝拨了拨笼门,老鼠突然蹿起来撞在铁栏上,露出嘴里畸形的门牙,牙根发黑,齿缝里嵌着干涸的血丝。
陈济堂数了数,活着的还有九只。
笼子后面是一排木架,架上放着玻璃瓶和铁盒,其中一个铁盒盖子上刻着裴家云纹,云纹的弧线收尾处有一道极细的刻痕,是裴景桓的手笔。
他打开铁盒,里面是半部手札,纸页发黄但保存完好,边角没有卷曲,像是被人定期翻动。
手札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上面是佐藤次郎和一个穿关东军制服的人站在冰窖入口,照片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字:“昭和十七年,与石井四郎大佐于承德。”
枝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手指捏住照片边缘,指甲盖发白。
“石井四郎。
他在哈尔滨平房区有个部队,专门做人体实验。
我父亲把鼠疫菌株从太原转到这里,是要交给石井。”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铅笔字,写的是“第一批已交,第二批待运”。
枝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递给陈济堂,声音低下去:“我父亲不只是运输队长,他是石井的供应商。”
陈济堂把手札塞进怀里,正要说话,甬道尽头传来铁门开启的声响,金属摩擦声在甬道里回荡。
枝子一口吹灭煤油灯,拉着陈济堂躲到木架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