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针扎完,陈济堂双手握住迟照野的小腿,往下一拉一推,骨头归位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掰开一节干透的竹筒。
迟照野整个人弹了一下,眼睛睁开了。
他第一句话是:“那五去了天津,找裴观言。”
陈济堂手上动作顿住,银针还捏在指间,针尖离迟照野的皮肤只有半寸。
灯焰跳了一下,针的影子在迟照野脸上晃了晃。
“裴观言手里有佐藤一郎的完整调拨账册。”
迟照野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断腿的疼让他额头上全是汗,但他还是把话说完了,“那五想拿账册换日本人的通行证。
我在牢里听见他跟山田的人打电话,说账册在他手里,要换一张去东京的船票。”
金毓秀的手从迟照野肩膀上松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门框。
她看着陈济堂,嘴唇动了一下。
“裴观言是谁?”
陈济堂把银针从迟照野腿上拔出来,一根一根插回针包,动作很慢。
灯芯烧出一截灯花,他用针尖拨掉,火光稳了稳。
“我表弟。”
金毓秀没接话。
迟照野也没接话。
屋里只剩雨檐滴水的声响,一滴一滴砸在窗台下的破瓦盆里,盆底积了半指深的水,水面晃着灯光的碎影。
陈济堂把针包收进袖口,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他走到桌前倒了一碗凉水,端回来递给迟照野。
迟照野接碗时手在抖,水洒出来一些,洇湿了被角。
院门外传来叩门声,三长两短。
声音不大,但在雨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楚,像有人在用指节敲一面绷紧的鼓皮。
陈济堂和金毓秀同时看向门口。
迟照野把碗搁在床沿,碗底磕在铁架上,当的一声。
陈济堂走到院门前,手按在门闩上,没急着开。
门板缝里透进来一股湿冷的风,带着酱园方向飘来的霉味。
他拉开门闩,门开了一条缝,额尔赫侧身挤进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进门时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留下半圈泥印,然后反手把门关上,背抵着门板喘了两口气。
“铁算盘在大同的消息是假的。”
额尔赫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山田故意让迟照野听见的。
那个电话是打给大同宪兵队的假命令,为的是把你引到大同去。
大同那边已经布好了网,就等你钻。”
陈济堂站在门洞里,没动。
额尔赫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继续说:“真正的铁算盘,三天前被押上了去东京的船。
从塘沽港走的,货船,船号我查到了,是‘长白山丸’。
押送的人是佐藤一郎从哈尔滨调来的,专门走海路。”
陈济堂手里的银针掉在地上。
针尖扎进门槛缝里的青苔,针尾颤了两下,不动了。
他低头看着那根针,弯下腰去捡,手指碰到针身时,青苔上的水珠滚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他把针捏在指间,直起身,目光越过额尔赫的肩头,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
雨后的树皮黑得发亮,枝桠上挂着一串去年秋天没摘净的干枣,皱巴巴的,像几粒风干的血珠。
金毓秀从西厢门口走过来,站在陈济堂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半部手札。
她看着额尔赫,又看看陈济堂,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先进屋。
把湿衣服换了。”
额尔赫从门板上直起身,往西厢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陈济堂:“还有一件事。
唐予安在酱园暗门那边留了记号,说裴观言昨天从天津到了北平,住在东交民巷的六国饭店。
他带了东西,但不知道是带给谁的。”
陈济堂把银针插回袖口,针尖在布面上划了一道细痕。
他走到西厢门口,迟照野正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断腿搁在床沿,脚趾蜷着。
陈济堂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枕头上。
“你躺着。”
陈济堂说,“我去一趟东交民巷。”
迟照野抓住他的手腕,手指冰凉,指甲缝里还嵌着地牢墙上的黑灰。
“裴观言身边有日本人跟着。
三井洋行的人,我在牢里见过其中一个,姓中村,专门负责盯裴观言。”
陈济堂把他的手从手腕上拿开,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被面是蓝布的,洗得发白,迟照野手指上的黑灰在被角上蹭了一道印子。
陈济堂转身往外走,经过金毓秀身边时,金毓秀低声说了一句:“手札的事,你最好在锄奸团再开会之前解决。”
陈济堂没停步。
他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门板往外推开时,门槛上那根银针留下的针孔里积了一小汪水,映着灰白的天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枣树叶上沙沙响。
他跨出门槛,反手带上门,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震落了门楣上最后一滴积水,水珠砸在门槛石上,碎成几瓣。
陈济堂把迟照野断腿重新正骨后,用两块木板夹住,绷带缠了七圈。
迟照野疼得额头上全是汗,但没吭声,只把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金毓秀在灶间烧了热水,端进来时盆沿上搭着一条粗布巾,布巾角上沾着锅底灰。
她把水盆搁在床前矮凳上,眼睛扫过迟照野的腿,又回到陈济堂脸上。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陈济堂拧了把热帕子敷在迟照野膝盖上,没抬头。
“天亮前。”
金毓秀没接话。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外面雨已经停了,房檐还在滴,一滴一滴砸在门槛外的青砖上,砖面被砸出浅浅的凹坑。
她站了十几秒,忽然说:“裴观言在天津三井洋行做事,手上沾着血。
你要是去见他,别带感情。”
陈济堂把帕子翻了个面,热气从指缝里升上来。
“他是我表弟。”
“你表弟给日本人调拨过鼠疫菌株。”
金毓秀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道往下压的线比刚才更深了,“锄奸团查过,昭和十六年到十九年,经他手的菌株至少有四批。
你手里那半部手札里记的密文,和他在洋行的账目对得上。
陈济堂,你救人我不拦你,但你要是因为亲戚关系把证据放软,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济堂把帕子丢进水盆,水花溅到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半部承德手札,牛皮纸封皮上的水渍已经干了,边缘卷得更厉害。
他翻到中间,把记载鼠疫菌株培养条件的那几页拆下来,纸页从装订线处断开时发出很轻的撕裂声。
他把这几页递给金毓秀,手没抖。
“给锄奸团。
证据够不够,让他们自己看。”
金毓秀接过纸页,折了两折,塞进贴身的暗兜里。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处又停下来,侧过脸,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唐予安让我带话,额尔赫的交通站已经转移到西直门内,你回来去那儿找她。
还有——大同那个消息是假的,铁算盘的事,山田在钓鱼。
你别再往北边跑了。”
陈济堂没应声。
他蹲下身,从床底拉出一个旧木匣,匣盖裂了一条缝,里面放着几包银针、两瓶伤药、一把短刀和一卷纱布。
他把短刀别在腰后,又往怀里揣了两包药。
迟照野在床上动了一下,睁开眼,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济堂身上。
“你去天津?”
“嗯。”
“那五也在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