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照野想撑起身,肩膀刚抬起来又跌回去,“他拿我的命跟裴观言换通行证,裴观言要是答应了,你就替我把他另一条腿也打断。”
陈济堂把木匣盖上,推回床底。
“你少说话,把腿养好。”
迟照野咧了咧嘴,那颗歪门牙露出来,嘴角的伤口又渗了点血。
“我跟你讲,裴观言这个人,你别看他文绉绉的,他手里那本账册比手札还值钱。
佐藤一郎从昭和十六年开始调菌株,每一批都有记录,经手人、数量、收货地址,全在里头。
那五想拿账册换通行证,说明日本人也在找这本账册。
你抢在日本人前面拿到,才有资格跟裴观言谈。”
陈济堂把迟照野的被子掖好,被角压在他肩下。
迟照野的呼吸带着一股铁锈味,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陈济堂从桌上拿起半碗凉水,用勺子喂了他两口,迟照野咽下去,喉咙里咕噜一声。
“后院聋老太太,”陈济堂站起来,把碗搁回桌上,“我托她照看你。
她听不见,但眼睛好使。
有人翻墙,她能看见。”
迟照野闭上眼,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床沿上敲了两下。
那是他们以前在部队里用的暗号,意思是“放心走”。
陈济堂没再看他,拉开西厢门,院子里积水的洼坑映着灰白的天光,比刚才亮了些。
他穿过院子时鞋底踩在湿砖上,脚下滑了一下,他扶住枣树干站稳,树皮上的青苔蹭了他一手绿。
德胜门城楼在晨雾里只剩一个灰蒙蒙的轮廓。
陈济堂出城时天刚亮透,守门的伪军靠在墙根打哈欠,枪托杵在地上,眼皮都没抬。
他顺着土路往东走,路两边是大片的庄稼地,玉米秆子被雨打歪了,横七竖八地倒伏在泥里。
走了半个钟头,他在路边一个茶摊歇脚,卖茶的老头用缺了口的粗瓷碗给他倒了一碗,碗沿上沾着茶垢。
陈济堂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陈茶叶的涩味。
他从怀里摸出干粮,掰了半块饼,就着茶水咽下去,眼睛一直盯着东边官道的方向。
晌午到天津,他没去三井洋行。
法租界那条街他走过两遍,第一遍从东头走到西头,记下每个巷口和暗哨的位置;第二遍从西头折回来,在裴观言公寓对面的烟摊前站了半分钟,买了一包烟。
烟摊老板是个瘸子,左腿裤管扎在腰带上,找钱时手在铜板堆里扒拉了半天,最后多找了他两个铜板。
陈济堂没吭声,把铜板揣进兜里,穿过马路。
公寓楼的门房在打瞌睡,桌上摊着一张《庸报》,报头被茶碗压着,茶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碗底沉着几片碎茶叶。
陈济堂绕过门房,上了二楼。
裴观言的房门没锁,锁孔周围有新鲜的划痕,门板推开时没有阻力,合页上过油。
屋里翻得乱七八糟。
抽屉全拉开了,衣服散在地上,书架上的书被扔了一地,有几本摊开扣在地上,书脊折了。
茶几翻倒,烟灰缸碎在墙角,烟灰撒了一地。
陈济堂站在门口没动,眼睛扫过整个房间。
窗户关着,玻璃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
窗台上有半个脚印,鞋底纹路是军用胶鞋。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
床板是松木的,靠墙那侧有一道接缝,缝里塞着布条。
他把布条抽出来,床板翘起一角,下面是个浅槽,里面放着一本深蓝布面硬壳册子,和承德手札同一种装订,封皮内侧用朱砂画着裴家云纹。
陈济堂把册子拿出来,封皮上沾了一层薄灰,他用拇指抹掉,翻开第一页。
佐藤一郎的签名,三井洋行的印鉴,昭和十六年三月第一批鼠疫菌株调拨记录,数量、收货人、用途,写得清清楚楚。
陈济堂一页一页往后翻,手指在纸页边缘留下汗印。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电报底稿,纸很薄,折了两折。
他展开,收报人是“东京参谋本部石井大佐”,电文只有一行:“货已备齐,待裴氏手札合璧后启运。”
陈济堂把账册合上,塞进怀里。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转身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裴观言,手里提着一只还在滴水的油纸包,包口的麻绳系得很紧,水从绳结处往下滴,在门槛上砸出一串深色圆点。
裴观言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延伸到袖子里。
他看着陈济堂,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但眼睛很静。
“表哥。”
裴观言把油纸包放在翻倒的茶几上,麻绳解开,里面是一块风干的肉,颜色暗红,纹理粗粝,闻着有股淡淡的腥甜,“那五的腿肉。
他昨天跑到天津找我,拿迟照野的命换通行证,我割了他一块肉寄给山田,换他活着离开天津。”
陈济堂没看那块肉。
他的手从怀里抽出来,指尖碰到短刀的柄。
裴观言从兜里摸出烟,划火柴点上,烟头亮了一下。
他坐到翻倒的椅子上,椅子腿歪着,他坐得很稳。
“表哥,你拿走的账册,我本来就是要给你的。
但我得先确认一件事——你手里有没有真本《御医手札》里关于‘合璧’的那部分密文。”
陈济堂没说话。
窗台上那半个军用胶鞋印被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光照着,边缘的泥已经干了,翘起一层薄壳。
裴观言吐出一口烟,烟在两人之间散开。
“佐藤一郎背后是石井四郎。
石井要的不是鼠疫菌株,是裴家手札里记载的一种培养基配方,能让鼠疫菌在常温下存活三个月以上。
没有这个配方,他的细菌弹只能就地生产、就地使用。
有了配方,他可以把菌株做成武器,运到任何地方。”
他掐灭烟头,烟灰落在裤子上,他也没拍。
“姑姑死在保定,是佐藤一郎亲手下的令。
我留在三井洋行,就是为了等一个能把手札和账册合在一起的人。
你来了,我可以走了。”
陈济堂把账册从怀里拿出来,和手札密文页并排放在茶几上。
裴观言伸手来拿,陈济堂按住了他的手。
裴观言的手很凉,指节上有老茧,那是常年打算盘磨出来的。
“等一下。”
陈济堂说,“你刚才说,那五的肉是寄给山田的。
山田现在知道你在帮我,你走不了。”
裴观言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张船票,票面是硬纸壳,边角磨得发毛。
“今晚八点,塘沽港,去香港的货船。
船票是那五的,他走不了了。”
陈济堂低头看了一眼船票上的名字,又抬头看裴观言。
裴观言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水。
茶几上那块风干的肉还在渗水,一滴一滴落在翻倒的茶几面上,顺着木纹淌到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