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雪见草与窃听器
针尖没入木缝,只留针柄在外,雪见草液顺着木纹往里渗。
“你老实点。”
宪兵上前一步,拿枪托在铁床栏杆上敲了一下,声音刺耳。
铁算盘喘着粗气,额头冒汗,眼睛半阖。
陈济堂收回手,把外衣拉好盖住针孔,起身收拾药箱。
“治疗结束。”
他说,合上铜搭扣。
宪兵往药柜方向扫了一眼,没发现异样。
陈济堂拎起药箱往外走,经过药柜时脚步没停,目光从标签上掠过。
祖父的字在昏光里静静伏着,像沉在水底的石头。
铁栅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潮气吞掉。
井上弘站在走廊拐角,背靠墙壁,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换了身军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下巴刮得发青。
“你刚才在药柜前站了很久。”
井上弘说,把烟凑到鼻尖闻了闻,没点。
陈济堂停下,药箱换到左手。
“我在看祖父的成药。
你父亲当年从清宫偷走的方子,有一半是错的——我祖父故意留了破绽,专治那些偷方子的人。”
井上弘脸色没变,但夹烟的手指收紧了,烟卷微微弯折。
他盯着陈济堂看了几秒,走廊尽头那盏灯泡忽然闪了一下,钨丝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井上弘把弯折的烟扔在地上,军靴碾过去。
“那五明天早上放。”
他说,“铁算盘留在这里,直到我确认那些信没有副本。”
陈济堂没接话,拎着药箱从他身侧走过去。
楼梯口的风灌下来,带着外面街道的煤烟味。
他往上走了两级台阶,听见井上弘在后面说:“陈大夫,你祖父的药柜——我会让人搬走。”
陈济堂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步一声,渐渐远了。
走廊里只剩下井上弘一个人,他低头看地上那根弯折的烟,烟丝从裂口处散出来,洒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
灯泡又闪了一下,这次灭了两秒才重新亮起来,灯丝发红,像一根烧过头的针。
铁算盘靠在墙上,呼吸比刚才匀了些。
陈济堂把最后一根针从合谷穴起出,针尖在酒精棉上擦过,留下一道淡黄的渍。
他收针的动作很慢,慢到门口宪兵换了一次站姿,靴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干涩的响。
铁算盘眼皮半阖,嘴角那层黑痂随着呼吸微微翘起,像一片随时会掉的树皮。
“三天。”
陈济堂压低声音,把针囊卷起来塞进药箱夹层,“三天内我会让人来带你走。”
铁算盘没睁眼,只把右手食指在稻草上敲了两下。
这是他们早年在胡同里打暗号的习惯——两下,意思是“知道了,别回头”。
陈济堂合上药箱,铜搭扣咔嗒一声扣死,他站起来时膝盖发出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囚室里格外清楚。
宪兵推开门,铁栅栏刮过地面,声音像指甲划过瓷碗。
陈济堂走出囚室,经过那排药柜时脚步没停。
但他余光扫过最上层抽屉——铜拉手上有半枚指纹,是他刚才用雪见草液涂过的位置。
窃听器藏在第二层“苏合香丸”抽屉背后的夹板里,现在那根银针应该已经腐蚀到了线路。
井上弘在走廊拐角等着,棉袍下摆沾了一小块灰,像是靠在墙上站了很久。
“你刚才在药柜前站了很久。”
井上弘的声音不高,走廊尽头的灯泡闪了一下,他脸上那层笑已经没了。
陈济堂把药箱换到左手,右手插进棉袄口袋,指腹碰到那封密信复印件的边角。
“我在看祖父的成药。
宣统二年的安宫牛黄散,配方和现在市面上的不一样。”
他语气平淡,像在药铺里跟伙计闲聊,“你父亲当年从清宫偷走的方子,有一半是错的。”
井上弘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祖父故意留了破绽。”
陈济堂转过身,正对着井上弘的眼睛,走廊灯在他背后,把他半张脸压在阴影里,“牛黄减了三钱,朱砂加了五分。
专治那些偷方子的人——吃下去不会立刻死,但会慢慢坏了肝经。
你父亲要是照方配药给什么人吃过,那人活不过三年。”
井上弘的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脸上看不出太多变化,但陈济堂注意到他左眼皮跳了两次——那是人在快速计算时的反应。
窃听器已经坏了,井上弘没法验证这番话的真假,而药柜里那些成药确实是他父亲从清宫带出来的,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无法否认的把柄。
“陈大夫。”
井上弘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祖父的方子,你留着慢慢研究。
但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协议原件。”
他没提密信,也没提铁算盘。
陈济堂从他身边走过,棉袍擦过井上弘的袖口,带起一股樟脑丸的气味。
走廊尽头的铁门打开又合上,声音在楼梯井里回荡了很久。
四合院的院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陈济堂推门进去时,金毓秀正站在枣树下,双手攥着围裙角,围裙上沾着面粉,指节发白。
她听见门响就转过身来,脚步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目光先扫过陈济堂的脸,再落到他手里的药箱上。
“铁算盘?”
“活着。
三天内出来。”
金毓秀的肩膀松了一寸,但随即又绷紧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陈济堂跟在后面,经过窗台时看见上面晾着一排试管,管壁上凝着水珠,雪见草液已经渗到第三层滤纸。
屋里八仙桌上摊着一封信,信纸是极薄的绵纸,折痕处已经起毛,旁边放着一只空茶碗,碗底沉着半片茶叶。
金毓秀把信推过来:“唐予安派人送来的。
酉时三刻,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把信塞进门缝就走了。”
陈济堂展开信纸。
唐予安的字迹很密,笔画收得很紧,像是怕人认出来。
信上说井上弘已经向东京本部申请将菌株样本直接空运,不再走海运。
海运至少需要十二天,雪见草液有足够时间渗透所有试管;但空运只需三天,三天后那些试管就会被送上飞机,雪见草液来不及发挥作用,菌株会在东京被重新培养。
“三天。”
陈济堂把信纸翻到背面,上面还有一行字,墨色比正文淡,像是后来补上去的,“锄奸名单已定,佐藤枝子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清除。”
金毓秀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递过来时手指在纸边上蹭了一下。
陈济堂展开,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佐藤枝子,墨迹很新,旁边用红笔打了个勾。
第二个名字被涂掉了,第三个名字他认得——是德国诊所那个护士。
“她救过我们所有人。”
陈济堂把名单攥在手里,纸面被他掌心的汗洇湿了一角。
金毓秀沉默了一会儿。
她走到桌边,把那只空茶碗端起来,碗底那片茶叶粘在瓷面上,她又放下。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但名单是额尔赫批准的。”
陈济堂没接话。
院子里传来枣树枝刮过屋檐的声音,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信纸翘起一角。
金毓秀伸手按住,指尖压在“佐藤枝子”四个字上,指甲盖泛着白。
她没看陈济堂,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排试管上,管壁上的水珠正一颗一颗往下滚。
“唐予安还说了什么?”
“他说——”金毓秀顿了一下,把围裙角攥得更紧,“他说你母亲还活着。
在奉天。
但井上弘的叔叔已经注意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