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额尔赫的批准
陈济堂把名单折好,塞进棉袄内袋。
他走到药箱前,打开搭扣,从夹层里取出那根用过的银针,针尖上还残留着雪见草液的淡青色。
他把针插回针囊,动作很稳,但金毓秀看见他左手小指在微微发抖。
“我去找额尔赫。”
“现在?”
“现在。”
陈济堂扣上药箱,铜搭扣弹起来时磕在他指节上,留下一道红印。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你帮我把那排试管收进地窖。
雪见草液得换新的,三天不够,但能拖一天是一天。”
金毓秀应了一声。
陈济堂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名单的边角又翘起来。
他跨出门槛时,听见金毓秀在身后说:“佐藤枝子今天下午来过。
她问你回来没有,我说没有。
她在院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才走。”
陈济堂的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一瞬。
院门外,胡同里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映出一层薄薄的霜。
他攥紧药箱提手,往巷口走去,身后传来金毓秀关上门闩的声响——铁门闩有些发涩,她推了两次才落进槽里。
陈济堂到茶馆时,额尔赫正往药炉里添炭。
铜钳夹着碎炭送进炉膛,火舌舔上来,把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屋里药味浓,混着炭气,桌角搁着一只白瓷碗,碗底沉着药渣,碗口水痕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褐的印。
额尔赫没回头,只把铜钳搁在炉沿上,钳嘴磕出一声轻响。
“坐。”
陈济堂没坐。
他把佐藤一郎的密信从怀里取出来,信封边角被体温焐得发软,上面一行日文钢笔字洇开了一点墨迹。
他直接把信拍在桌上,纸面撞上木纹,碗里的药渣跟着跳了一下。
“佐藤枝子不能杀。”
额尔赫没抬眼,拿火钩拨了拨炉膛里的炭,火星从炉口蹿出来,落在青砖地上,亮了一下就暗了。
“锄奸团有锄奸团的规矩。
她帮过我们,不假。
可她也知道我们太多秘密——联络点、交通线、还有你祖父那批药的下落。
她活着一天,这些东西就多一天被撬开的可能。”
“她父亲一直在阻止菌株武器化。”
陈济堂把信往额尔赫那边推了一寸,信封上佐藤一郎的署名正对着炉火,“最后被井上弘逼死。
她偷录资料、传消息、替我们藏药,都是在替她父亲赎罪。”
额尔赫终于抬头。
他眼白上有几道血丝,眼窝陷得深,看人的时候像在药炉里烧过的炭,表面灰冷,底下还压着火。
“那她为什么还活着?
井上弘不知道她在帮我们?”
“知道一部分,但不确定全部。”
陈济堂拉开椅子坐下,膝盖撞上桌腿,碗里的药渣又晃了晃,“井上弘需要她。
佐藤家族在关东军医界还有残余势力,她是他跟那边唯一的纽带。
只要他不确定她泄了多少,她就有活路。
一旦确定——她必死。”
额尔赫把火钩插回炉边铁架,铁钩碰铁架,声音干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炉膛里的炭塌下去一层,暗红的火芯从灰下露出来。
陈济堂看着桌上那只碗,碗沿有个小豁口,缺瓷的地方被药汁染成了深褐色。
他想起祖父的药柜,那些抽屉上的铜拉手,宣统二年的标签,井上弘站在走廊拐角时棉袍下摆沾的灰。
“我可以暂缓执行。”
额尔赫站起来,从炉边取过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上面是锄奸名单,佐藤枝子的名字写在第一行,墨迹浓重,笔锋收尾时顿了一下。
他把名单对折,再对折,走到药炉前,掀开炉盖。
热气扑面,他眯了一下眼,把纸团丢进火里。
纸团蜷曲、发黑、蹿起一小簇蓝焰,然后塌下去,只剩灰烬贴在通红的炭面上。
“三天。”
额尔赫盖上炉盖,铁盖落下去,闷响。
“三天内让她离开北平。
如果她留下,我不保证别人不会动手。
锄奸团不是我一个人的。”
陈济堂刚要开口,额尔赫抬手止住他,转身从桌下抽出一只木匣,匣盖上有道裂纹,用铜丝箍着。
他打开匣子,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片和一本薄册子。
“铁算盘的事——那五已经告诉我了。
手札在墓中,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取?”
陈济堂看着匣子里那些纸片,最上面一张是手绘的地图,墨线已经洇开,但几个标注点还能看清:永定门外、大红门、南苑。
祖父的墓在永定门外那片义地,荒了十几年,坟头怕是都平了。
“等佐藤枝子离城。”
他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井上弘盯得紧,我不能这时候出城。”
额尔赫把匣子推过来,匣底在桌面上刮出一道浅痕。
“地图你拿着。
那五画的时候手在抖,但位置应该没错。
墓里除了手札,还有别的东西——你祖父当年从宫里带出来的,不止药方。”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匣盖上敲了敲,铜丝箍发出细微的嗡声,“井上弘的叔叔在东京竞选医学部部长,需要佐藤一郎留下的研究资料做筹码。
手札里那些清宫与日本汉方医界的往来密文,是双刃剑。
你交给谁,谁就多一张牌。”
陈济堂把地图折好,贴身放进里衣口袋。
纸边蹭过皮肤,凉。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闷响。
额尔赫已经回到药炉前,重新拿起铜钳,夹起一块炭,炭块在钳口碎了一角,细末簌簌落在炉沿上。
“三天。”
额尔赫没回头,声音被炉火烤得发干,“从明天算起。”
陈济堂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
门闩是榆木的,被手汗浸得发亮,推的时候发出一声涩响。
外面巷子里有人推着独轮车经过,车轱辘碾过冻硬的泥地,咯噔咯噔,越来越远。
他回头看了一眼,额尔赫正弯腰往炉膛里看火,后颈露出一截,皮肤松了,上面贴着一块膏药,边缘翘起,沾着几粒炭灰。
门在身后合上,茶馆里的药味被冷风冲淡。
陈济堂站在台阶上,把手插进棉袄口袋,指尖碰到那封信的边角。
巷口路灯昏黄,灯泡上结着霜花,光晕散开,照见对面墙根下一小片残雪,雪上印着几道车辙,已经冻硬了。
他往东走,脚步踩在冻土上,鞋底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走出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茶馆的窗户,窗纸后面透出一点晃动的光,那是炉火。
他转过身,继续走,口袋里的地图折角硌着肋骨,一下一下,像在提醒他倒计时已经开始。
安全屋在胡同最深处,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探过瓦檐,在窗纸上投下一片碎影。
陈济堂推门进去时,唐予安正坐在桌边翻一本线装册子,手指沾着唾沫,一页一页捻过去,听见门响也没抬头,只把册子合上,压在手肘底下。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唐予安说。
陈济堂把门闩插上,转身时棉袍下摆扫过门槛,带进来一股冷风。
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缸口缺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水面上浮着半片干枣。
他没碰那缸子,在唐予安对面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煤油灯,灯芯烧得偏了,火苗歪向唐予安那边,把他半边脸的阴影拉长到墙上。
“你知道我拿到了佐藤一郎的密信。”
陈济堂说。
“知道。”
唐予安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推过来,纸面有汗渍,边角发软,“信里有一条关键信息——佐藤一郎曾三次向东京本部申请终止菌株研究,都被驳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