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验不出来,只会写糖尿病并发症。”
陈济堂把绳子收拢塞进口袋,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
替身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口,力气大得不像病人。
“我有东西给你。”
替身松开手,弯腰去够椅子底下,手指在椅腿内侧摸了两下,抠出一片折成方块的油纸。
他递给陈济堂时手在抖,油纸边角被汗浸得发软。
“三处仓库。
一处在东四牌楼往北的棺材铺后院,地窖里堆着从关东军截留的药品,胰岛素、磺胺、还有十几箱黄金。
另外两处在西城,表面是粮栈和当铺,底下存着菌株研究的原始记录,井上弘每完成一次实验就往那儿送一份。”
陈济堂把油纸展开,上面用铅笔标着地址,字迹歪斜,有些地方被汗洇得模糊。
他折好收进内兜,替身又开口:“还有一件事。
他上个月从关东军防疫给水部调了一批鼠疫菌株,跟伤寒疫苗一起培养,已经成了。
空气传播,干燥后能存活六到八小时。
记录在粮栈那处仓库里,第三排货架最底下那口樟木箱。”
陈济堂没接话,把替身从椅子上扶起来。
替身站不稳,大半个体重压在他胳膊上,两人走到诊室门口时,替身忽然停住,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勒痕。
“我不跟你走。”
他说,“我走了,他下周发现人没了,会提前动手。
你还有时间。
我留在这儿,他以为一切照旧。”
陈济堂看着他,替身的脸在诊室灰白的灯光下像一张揉过的纸。
他把替身扶回椅子上,从药柜里抽了一卷新纱布,搁在桌上。
“下周三之前,我会让人来接你。”
替身没应声,把纱布拿过去,自己缠手腕,动作很慢,一圈压着一圈。
陈济堂从诊所后门出来时,烤白薯的老头正在收摊,铁皮炉子里的炭火被浇了一瓢水,腾起一团白汽。
他绕了三条胡同回到安全屋,金毓秀已经在等,桌上摊着一张北平城区图,铅笔搁在图上,笔尖对着东四牌楼的位置。
“找到了?”
金毓秀问。
陈济堂把油纸展开铺在图上,三处地址用铅笔圈出来,笔迹与图上的标注叠在一起。
金毓秀凑近看,手指点在棺材铺那处:“我去这儿。
药品和黄金,实物证据比记录更有用。”
她顿了顿,抬头看陈济堂,“迟照野去西城粮栈,他熟悉那一带。
当铺那处——”
“当铺我自己去。”
陈济堂把图折起来,递给金毓秀,“分头行动。
拿到东西后不要回这里,去唐予安的安全屋碰头。”
金毓秀接过图,折好塞进棉袄内兜,转身要走时又停住,手搭在门框上。
“那五昨天夜里走了。
留了张条子,说去天津找铁算盘。
迟照野追到火车站没拦住,人已经上车了。”
陈济堂沉默了几秒,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墙上人影跟着动。
他伸手把灯芯拨正,火苗稳下来。
“先办仓库的事。”
他说,“那五那边,等天津的消息。”
金毓秀推门出去,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陈济堂坐下来,把油纸又展开看了一遍,替身的铅笔字在灯下像一道道浅灰色的划痕。
他想起替身缠纱布时那个动作,一圈压着一圈,像在给自己缠裹尸布。
桌上煤油灯的油快尽了,灯盏底那层油垢被火苗烤得发干,裂开一道细纹。
陈济堂把油纸折好,起身去添灯油,手碰到油壶时才发现壶是空的。
他把油壶放回原处,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火车汽笛声,从南边来,往东边去。
那五坐的应该就是这趟车。
电台藏在陈济堂药铺后院的柴房里,那台发报机是佐藤枝子三天前用油布裹着送来的,机器外壳上还粘着半片干枯的枫叶,叶脉在煤油灯下像一道细密的裂痕。
金毓秀把密码本摊在膝盖上,纸页受潮发皱,她用茶杯底一点点碾平,指腹划过那些用铅笔标出的数字与字母对应表时,指尖微微发颤。
陈济堂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那五交来的电报编号记录,两相对照,确认了井上弘与东京本部之间至少七封往来密电的收发日期。
“第一封,昭和十八年十一月七日,东医密发第七四号。”
金毓秀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柴房外那棵老枣树枝丫蹭墙的声音盖过去,“药品截留的数目对得上。
第二封,十一月十九日,东医密收第二三号,回电要求‘暂缓处置,待竞选结果’。
第三封……”
陈济堂把油灯往她那边推了推。
灯芯烧出一截黑头,他用指甲掐掉,火苗晃了晃,重新稳下来。
金毓秀的手指停在第四封的日期上,昭和十八年十二月三日,发报人署名是井上弘的代号“东医七”,收报人却是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部教授会,电文末尾附了一句“菌株混合剂初试已成,待进一步验证传播效率”。
她抬头看了陈济堂一眼,没说话,把那页纸翻过去,继续往下核对。
迟照野从后窗翻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窗台上的灰被吹起来,在灯影里浮了一层。
他把一只油纸包搁在发报机旁边,纸包用麻绳扎着,绳结上沾着深色的渍。
“菌株混合剂的样本,”他压低嗓门,“唐予安的人在琉璃厂后街等着,我亲手交过去。
他验了封条,没拆。”
陈济堂把油纸包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很轻,里面是两支密封的玻璃管,管壁上贴着井上弘仓库里找到的原始标签。
他递给金毓秀,金毓秀用指尖碰了碰玻璃管外壁,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
“这东西,”她顿了顿,“送出去就回不来了。”
“本来也不该留。”
陈济堂把油纸包重新扎好,递给迟照野,“告诉唐予安,送到重庆之后直接交军统技术室,不要经任何人的手。”
迟照野接了纸包,却没有立刻走。
他靠在窗框上,从兜里摸出半截烟卷,没点,叼在嘴里来回转。
“唐予安让我带句话,”他偏过头看着陈济堂,“他说佐藤枝子昨天去了宪兵队电台,待了四十分钟,出来时脸色不对。
他怀疑佐藤在密码本之外还留了别的东西。”
金毓秀的手停了一下,笔尖在记录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陈济堂没接话,把目光移向发报机。
机器顶盖有一道划痕,是佐藤枝子送机器来时磕在门槛上留下的,漆皮翻卷,露出底下暗黄的铜色。
他想起佐藤枝子把机器交给他时说的那句话——“我哥哥欠的债,我来还。”
她没说是替佐藤一郎还,还是替自己还。
“先发报。”
陈济堂把密码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金毓秀早已拟好的电文底稿,用汉字和数字混写,措辞克制,只陈述事实:井上弘截留药品、私卖黄金、擅自推进菌株武器化,附电报编号与日期。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金毓秀坐到发报机前,手指搭上电键,铜触点冰凉。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敲击。
电键发出的声音很轻,嗒嗒嗒,像老鼠在顶棚上跑。
陈济堂站在门口望风,院里月光铺在青砖地上,砖缝里钻出一簇枯黄的草茎,影子被拉得细长。
发报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金毓秀敲完最后一个字符,把电文底稿凑到油灯上烧了,纸灰落在搪瓷盘里,她用指尖碾碎,又用抹布把盘子擦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