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着折痕往上看,蓝线在靠近电台接口的位置分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铜线,铜线贴着木箱内壁往上走,消失在箱盖边缘的缝隙里。
他把剪线钳换到右手,左手用银针挑开箱盖边缘的胶布,铜线末端连着一枚微型雷管,塞在木箱夹层里。
“蓝线是假的。”
陈济堂把铜线挑出来给迟照野看,“剪了它,夹层雷管照样炸。”
铁算盘的笑声停了。
他低头看着那枚微型雷管,腮帮子绷紧,过了几秒才说:“井上弘比他叔叔狠。”
陈济堂把银针从定时器齿轮里拔出来,指针又开始走。
他拿剪线钳夹住黑线靠近感应器的位置,对迟照野说:“按住椅子。”
迟照野双手压住铁椅扶手,陈济堂一钳剪断黑线,感应器上的小灯灭了。
他又把红线从雷管接口处拔出来,用胶布裹住线头,最后才剪断蓝线。
电台指示灯闪了一下,彻底熄灭。
定时器齿轮发出几声闷响,指针停在十二点差一格的位置。
陈济堂把铁算盘从椅子上背起来。
铁算盘比他想的轻,肩胛骨硌着他的后背,手腕上的血痕蹭在他白大褂袖口。
迟照野在前面开路,金毓秀在甬道口接应。
陈观言从仓库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的枪别在腰后,低声说:“外面两个人往东走了,但汽艇那边有人影。”
陈济堂背着铁算盘爬上暗门,经过那排木箱时脚下一绊,低头看见箱角有一小片碎纸,捡起来是半张塘沽港的潮汐表,上面用红笔圈着“四时十二分”。
他把纸片塞进口袋,踩着铁板边缘翻出仓库后窗。
海风灌进来,带着涨潮的湿气,远处汽艇的引擎声在夜色里闷闷地响。
金毓秀最后一个出来,回手把仓库后窗掩上,窗框上的灰扑簌簌落下来,落在她肩头,她没顾上拍。
陈济堂蹲在炸药前,膝盖压住舱底铁板的铆钉,那些铆钉头磨得发亮,像被砂纸打过。
定时器的玻璃罩裂了一道细纹,指针还在走,每跳一格,齿轮里就传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三根引线从定时器底部接出来,红、蓝、黑,外皮都是蜡浸过的棉线,颜色发暗,接头处缠着绝缘胶布,胶布边缘翘起来,沾着灰。
铁算盘被锁在铁椅上,手腕的铁链勒进皮肉,结痂的伤口边缘泛白。
他歪着头看陈济堂的动作,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铁:“军统训练的时候,教的是红接雷管,蓝接电台,黑是备用回路。
但井上弘不按规矩来——他叔叔在关东军搞过特工,教他的时候把线序改了。”
迟照野蹲在舱梯口,撬棍横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他抬头朝暗门方向扫了一眼,又转回来盯着那三根线:“蓝线连着电台,剪了电台就哑了。
他设这个局就是等我们救走铁算盘,电台自动发报。
蓝线一断,信号发不出去,井上弘的局就破了。”
铁算盘咳了一声,胸腔里像有东西在滚:“你剪错一根,雷管立刻炸。
这舱底是封闭的,冲击波能掀翻半条栈桥。”
陈济堂没接话。
他从怀里摸出针囊,抽出一根三寸银针,针尖在煤油灯余烬的反光里泛着冷白。
他把针尖插进定时器齿轮缝隙,手腕一沉,针身卡进两个齿牙之间,指针抖了一下,停住了。
齿轮发出闷响,像被掐住喉咙的活物。
他松开手,针尾还颤着。
暗门上方传来金毓秀的声音,压得很低:“码头巡逻队提前换岗了。
十分钟后经过三号仓库。”
她半个身子探出暗门,头发被海风吹得贴在脸颊上,手里攥着那张布防图,图角卷起来,炭笔标注的叉号被汗洇得模糊。
陈济堂把掌心贴在舱底钢板上,空间感知顺着金属纹理铺开。
他闭上眼,三根引线的走向在感知里显出轮廓——红线从定时器直通雷管,路径最短;蓝线绕了一个弯,穿过舱壁的接线盒,接进那台改装电台;黑线贴着铁椅的底座走,末端没入椅面下方一块凸起的铁盒。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铁椅的椅腿上。
椅腿压着一块薄铁片,铁片连着黑线,旁边有一小截弹簧露出来。
“黑线接的是震动感应器。”
陈济堂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铁椅一动,感应器就触发雷管。”
迟照野骂了一句,声音压在喉咙里。
他站起来,撬棍往腰后一插:“先撤。
你背铁算盘,我断后。”
金毓秀从暗门探手下来:“巡逻队从西侧过来了,皮靴声很齐,至少六个人。”
她顿了一下,看着陈济堂,“佐藤枝子的图上标了,三号仓库西侧有一条排水渠,退潮时能走人。
但得从舱底爬出去。”
陈济堂把针囊塞回怀里,转头看铁算盘。
铁算盘靠在椅背上,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眼睛却亮得异常。
他盯着陈济堂的手,那双手正在解铁链锁扣——锁扣是老式铜簧锁,陈济堂用一根银针挑开簧片,铁链哗啦一声松了。
他把铁算盘从椅子上背起来,铁算盘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心跳又沉又慢,像一面松了皮的鼓。
铁算盘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喷在他耳廓上,热得发烫:“蓝线。
剪蓝线。
我信你。”
陈济堂没回头。
他单手托住铁算盘的腿弯,另一只手从针囊里抽出最粗的那根银针,针尖对准蓝线。
迟照野已经爬上暗门,金毓秀拽着他的胳膊往上拉。
舱底只剩下定时器齿轮卡死的闷响,和铁算盘贴在他背上的心跳。
针尖挑断蓝线。
铜丝断口弹开,露出里面绞合的细股。
电台指示灯灭了,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定时器里传出齿轮卡死的闷响,指针彻底不动了。
陈济堂把银针收回针囊,背着铁算盘往暗门走。
铁算盘的呼吸越来越浅,手却攥着陈济堂的衣领,指节泛白。
爬上暗门时,仓库外已经传来皮靴声。
手电光从铁皮墙缝隙扫进来,在地面划出白痕。
金毓秀蹲在木箱后,朝他们招手。
迟照野把撬棍握在手里,背贴着铁门,侧耳听外面的动静。
皮靴声停在仓库门口,有人用枪托磕了一下铁门,锁扣发出哐当声。
陈济堂把铁算盘放在地上,空间感知再次铺开。
他感觉到仓库外六个人,两个在门口,四个散开,其中一个正往西侧排水渠方向走。
金毓秀凑过来,嘴唇几乎贴着他耳朵:“排水渠入口在仓库西南角,铁板盖着,但盖板上有锁。”
迟照野从腰后摸出撬棍,猫着腰往西南角去。
陈济堂把铁算盘重新背起来,铁算盘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气:“手札真本……在北平墓里。
密文最后一行,是灭活菌株的方法。”
陈济堂脚步没停,手指却攥紧了铁算盘的腿弯。
迟照野撬开盖板,铁板翻起来时带出一股淤泥的腥气。
排水渠入口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渠底还有半尺深的积水,水面上漂着油花和碎木屑。
金毓秀先下去,迟照野跟着,陈济堂背着铁算盘最后。
他蹲在渠口,回头看了一眼舱底方向——定时器的玻璃罩在暗处反着一点微光,三根引线断了一根,另外两根还连着。
皮靴声进了仓库。
手电光柱从木箱缝隙扫过来,在暗门位置停了一下。
陈济堂侧身滑进排水渠,盖板在他头顶合拢。
黑暗里,金毓秀的手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