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堂把金针从铁算盘内关穴起出时,针尖带出一线暗紫色的血珠,在油灯下凝成一颗硬粒。
他凑近闻了闻,没说话,把针在粗布上擦净,收回针囊。
铁算盘靠在渔户家的土墙上,呼吸比先前匀了些,但嘴唇还是灰的。
陈济堂从药箱里取出三根银针,分别扎入他曲池、合谷、足三里,又在纸上写了解毒方,递给蹲在灶边的渔妇。
“三碗水煎成一碗,两个时辰喂一次。
明天午后我若回不来,你去找北平珠市口大街的唐予安,把这方子给他看。”
渔妇接过纸,折了两折塞进围裙兜里,没问为什么。
她男人蹲在门槛上补渔网,头也没抬。
陈济堂拎起药箱,冲那五使了个眼色。
那五从灶台边站起来,把一碗凉水灌下去,抹了把嘴,跟在陈济堂身后出了门。
盐田在月光下泛着灰白,像一片结了薄霜的荒滩。
两人沿着田埂往西走,脚下踩着碎贝壳和干盐粒,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五走了一段,忽然开口:“你信那个守塔人的话?”
“不全信。”
陈济堂步子没停,“但他裤脚的黑泥是真的,塘沽滩涂的泥,岛上长不出来。”
“我是说,井上弘回东京的事。”
陈济堂沉默了几步。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和远处渔船上烧煤的焦味。
他想起在岛上药柜前,金毓秀举起手雷时手腕的弧度——她拉保险的动作很稳,但指关节是白的。
她没有犹豫,可也没有把握。
“井上弘回不回去,北平的清理令都已经发了。”
陈济堂说,“佐藤一郎不会等东京的指示。
他抓额尔赫,是为了手札真本。
手札没到手,他比我们急。”
那五没接话。
两人穿过最后一片盐田,上了通往天津的土路。
路边有一辆等着的骡车,车把式裹着件破棉袄蹲在车辕上打盹。
陈济堂把药箱扔上车斗,和那五一左一右坐上去。
骡子打了个响鼻,车把式没睁眼,甩了一鞭子,车轮碾过碎石,往东边去了。
英租界的路灯比北平亮得早。
陈济堂在维多利亚道口下了车,让那五先去海河边的茶摊等着。
他独自拐进一条窄巷,巷口挂着“仁济棺材铺”的木牌,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
铺面已经关了,门板上贴着白纸写的“盘点三日”。
陈济堂绕到后门,门虚掩着,门框边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有人用指甲在木头上掐了个三角,底边朝下。
额尔赫的暗号。
他推门进去。
后院堆着十几口白皮棺材,有的上了漆,有的还是素面。
空气里弥漫着松木和桐油的气味,混着一点化学实验室才有的酸味。
正屋亮着灯,一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人坐在桌后,手里捏着一支钢笔,面前摊着账本。
他抬头看了陈济堂一眼,没起身。
“买棺材?”
“不买棺材。
找额尔赫。”
中年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他站起来,走到陈济堂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右手插在裤兜里。
“额尔赫不在了。
我是新来的掌柜,姓周。”
陈济堂没动。
他注意到周掌柜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白的印子——长期戴戒指留下的,但戒指没了。
燕京大学化学系的讲师,额尔赫在茶馆里提过这个人,说他“脑子比手快,胆子比脑子小”。
陈济堂从怀里摸出半枚铜钱,缺口朝上,放在桌上。
周掌柜看了一眼,从裤兜里摸出另外半枚,缺口朝下,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他把铜钱收进兜里,转身走到墙角,搬开一口空棺材的盖子,从夹层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额尔赫被捕前一天晚上给我的。
他说如果他三天没回来,就交给拿半枚铜钱来的人。”
周掌柜把纸袋放在桌上,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里面是胶卷。
井上弘在北平期间和伪市政府官员的往来账目,涉及的人……比你们想的要多。”
陈济堂拆开纸袋,里面是一个金属圆筒,旋开盖子,胶卷用油纸裹着。
他没展开,重新旋紧。
“额尔赫还说了什么?”
周掌柜回到桌后坐下,把账本合上,压在钢笔下面。
他沉默了几秒,像在组织措辞。
“他说手札真本在墓里,但墓不在北平。”
“墓在哪儿?”
“他只说了三个字——往西走。”
周掌柜推了推眼镜,“具体位置,他说只有佐藤枝子知道。”
陈济堂攥着金属圆筒,指节发紧。
窗外传来租界巡捕的哨声,由远及近,又拐进另一条街去了。
周掌柜起身把后门闩上,门栓发涩,他推了两下才到位。
桌上的煤油灯芯跳了跳,在账本封面上投下一团晃动的黑影。
那五推门进来时,陈济堂正把金属圆筒往贴身衣袋里塞。
那五脸色煞白,嘴唇抖了两下才说出话:“佐藤一郎放话了。
明天中午之前,你不出现,他就把额尔赫押到南苑机场——活体解剖。”
周掌柜手里的钢笔掉在桌上,滚到账本边缘停住。
煤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陈济堂看着那五脸上那道还没结痂的鞭伤,问:“谁传的话?”
“伪警察局的内线。
满城都知道了。”
那五靠在门框上,肩膀微微发颤,“我姐那边……药材配齐了,但缺一味血余炭。
金毓秀说,要新鲜人发。”
陈济堂没接话。
他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从最底层摸出一把剪刀,放在那五面前。
那五看了一眼剪刀,又看了一眼陈济堂,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扯散自己的辫子,抓过剪刀,从耳根处剪下一绺黑发,拍在桌上。
“够不够?”
陈济堂把头发收进药箱,合上盖子。
他转向周掌柜:“胶卷我先带走。
如果明天中午我没回来,你去找北平协和医院旧楼地下标本室,找一个姓佐藤的女人,把这些告诉她。”
周掌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济堂拎起药箱,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煤油灯灭了。
巷子里很黑,远处租界巡捕的哨声又响起来,这次更远了。
那五跟在他身后,两人走进巷口的暗处。
身后传来周掌柜关门的声音,门栓又涩了一下,然后是落锁的闷响。
陈济堂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住。
“那五。”
“嗯。”
“你剪头发的时候,手没抖。”
那五沉默了一会儿。
巷子深处有只猫从墙头跳下来,踩翻了一块碎瓦。
瓦片落地,碎成两半。
“我姐说,欠人的,得还。”
那五的声音很平,“但佐藤一郎留着我,不是因为我还有用。”
陈济堂偏过头看他。
黑暗中看不清那五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半边肩膀绷得很紧。
“他留着我,”那五说,“是因为他知道我会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