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堂在英租界棺材铺的后院坐到后半夜,等那五的肩伤被周掌柜用烧酒和纱布草草裹好。
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槐树,树杈上挂着一盏风灯,灯罩上积了层灰,光透下来发黄。
那五靠在墙根,左胳膊吊着,右手攥着半块干饼,咬一口,嚼半天,没咽。
陈济堂知道他在想什么——姐姐还在佐藤一郎手里,可额尔赫的胶卷、手札真本、南苑机场的布防,哪一样都比一条命沉。
那五不说,他也不问。
“佐藤枝子被软禁前,最后去的地方是协和医院旧楼。”
陈济堂开口,声音不高,“她在那地方留了东西。”
那五把饼放下,饼渣从指缝掉在青砖地上。
“你怎么知道?”
“她给额尔赫的清单上,第十三个地址被划掉了。
划掉的笔迹和其他不一样,是左手写的。
她在提示我们,那个地址已经作废,但作废的原因写在别处。”
陈济堂从怀里摸出残卷,翻到末页,指尖点在纸边一个极淡的墨点上,“旧楼地下室,病理标本室。
这是她当年做助手时常去的地方。”
那五没接话。
他把饼重新拿起来,咬了一口,这次咽下去了。
“我去机场外围。
伪警察的证件还能用,那身皮我穿得惯。”
他站起来,肩膀晃了一下,疼得嘴角抽了抽,但没出声。
陈济堂看了他一眼。
“你姐姐——”
“我知道。”
那五打断他,把饼塞进嘴里嚼完,拍了拍手上的渣,“你救额尔赫,我探机场。
各干各的。”
他走到院门口,手搭在门栓上,停了一瞬。
门栓是铁的,锈得发黑,他拇指蹭了一下锈迹,没回头。
“我姐要是没了,你欠我一条命。
到时候还。”
门开了又合,脚步声沿巷子往东去。
陈济堂在院子里又站了片刻,风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他转身回屋,从药箱夹层取出三根金针,别在袖口内侧,又拿了一小卷纱布和半截蜡烛。
周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协和旧楼现在归日本人的防疫给水部管,夜里有人值班。”
周掌柜说,“你从西侧楼梯下去,负一层是停尸间,穿过两道门才是标本室。
钥匙在门框顶上,第三块砖后面。”
陈济堂点了下头,把蜡烛揣进兜里。
周掌柜又叫住他:“额尔赫说的‘往西走’,我后来想,可能不是方向。
他说话时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西,是西郊。
但圈,是坟。”
陈济堂没回头,步子顿了一下,推门走进夜色。
协和医院旧楼在王府井北边,灰砖墙上爬满干枯的藤蔓,窗户大半钉着木板,只有三楼东侧亮着一盏灯。
陈济堂从西侧铁门进去,门锁是新的,但锁舌没卡死,他用金针拨了两下就开了。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墙根有积水,反着月光。
他摸到楼梯扶手,铁管冰凉,漆皮一块块翘起来,刮手。
负一层的门虚掩着,门框顶上第三块砖果然松的。
钥匙是铜的,齿口磨得发亮。
他开门进去,停尸间的铁床排成两列,床面空着,但有一张床上留着个人形凹痕,布单皱成一团,边上落着颗纽扣,白的,塑料的,像是护士服上的。
陈济堂没停步,穿过停尸间,推开第二道门。
标本室比外面更冷。
玻璃柜沿墙排开,里面泡着各种组织标本,福尔马林的气味浓得呛人。
他找到最里面一排柜子,第三层,标签上写着“病理切片,昭和十五年”。
柜子夹层是活动的,他抽出木板,后面有个油纸包。
打开,一本硬壳日记,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日记本皮面磨损,边角卷起,佐藤枝子的字迹小而密。
陈济堂凑着蜡烛光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日期是三个月前。
上面写着:父亲决定在南苑机场机库进行“特别移送”,额尔赫列为一号样本,其余编号待定。
移送时间定在近日,具体日期由东京方面确认。
机库通风管道可容一人通过,但入口在二楼东侧,有铁栅栏。
地下排水沟通往跑道东端,出口在第三盏跑道灯下方,灯座是松的,可以顶开。
地图画在另一张纸上,南苑机场的轮廓用蓝墨水勾出,机库、跑道、排水沟、岗哨位置标注清楚。
跑道东端第三盏灯被圈了个小圈,旁边写了个“出”字。
陈济堂把地图上的每条线、每个标注都看了两遍,闭眼在脑中过了一遍。
然后他把日记本凑到蜡烛上,纸页卷曲发黑,火苗蹿起来,福尔马林的气味里混进一股焦糊。
他等纸烧成灰,用鞋底碾了碾,灰散在水泥地上,和原本的灰尘混在一起,看不出来了。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
走廊尽头是楼梯口,月光从上面那层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白。
他刚迈上两级台阶,楼梯上方忽然有人说话。
“谁在下面?”
是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但稳。
陈济堂停住,手伸进袖口摸到金针。
楼梯转角处走下来一个人,穿着白色护士服,手里提着一盏手电,光没开,只借着月光看路。
她走到陈济堂面前三步远站定,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走廊。
“标本室的门开了。”
她说,“你是陈济堂。”
陈济堂没答。
护士把护士服领口翻了一下,露出里面别着的一枚铜扣,扣面上刻着个极小的“锄”字。
锄奸团的标记。
“金毓秀让我在这等。”
护士说,“那五姐姐的药材配齐了,七味,缺一味引子。
血余炭,要新鲜人发。
那五下午来过了,当场割了辫子。”
她顿了顿,手电在手里转了个圈,“他让我告诉你,他姐的命,他自己赎。”
陈济堂沉默了几秒。
走廊里标本柜的玻璃映着月光,一格一格的,像排列整齐的冰块。
他想起那五走时门栓上的锈迹,想起他咬饼时腮帮子绷紧的弧度。
“告诉金毓秀,”陈济堂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明天中午,南苑机场,她在外围接应。
排水沟出口,第三盏跑道灯。”
护士点了下头,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很轻,鞋底是软胶的,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陈济堂站在原地,听见楼上传来铁门轻轻合上的响动。
标本室里福尔马林的气味从门缝渗出来,冷而刺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袖口内侧三根金针还在,针尾被体温焐得温热。
蜡烛已经灭了,他摸黑把剩余的半截收好,抬脚走出旧楼。
外面起了风,吹得墙上的枯藤沙沙响。
东边天际有一线灰白,离天亮还有一阵。
陈济堂把地图和日记的内容又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每个细节都记牢了,然后朝英租界的方向走。
路过一个早点摊,摊主正在支棚子,铁皮炉子里的火刚点着,冒出一股煤烟。
陈济堂从摊前走过,鞋底沾了片菜叶,他没察觉,步子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