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得穿过宪兵队地牢的下水道。”
陈济堂蹲下来看那道裂缝。
裂缝从岔路口往右下延伸,宽度只容一人侧身,里面黑得看不见底,但能感觉到有微弱的气流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股陈年腐水的酸味和铁锈的涩。
铁算盘用铁链敲了敲裂缝边缘的砖,一块碎砖脱落,掉下去,过了两秒才传来落水声。
“地牢下水道通城外护城河。”
铁算盘把铁链扔在地上,蹲下来用指甲刮掉裂缝口边缘的苔藓,“我三年前被关在地牢里的时候,从一个死掉的伪军身上摸到过一张图。
后来图丢了,但我记得路。
入口在审讯室走廊尽头,掀开铁篦子就是。”
金毓秀走过来,手电照进裂缝,光柱被黑暗吞掉大半,只照出底下湿漉漉的砖壁和几根横在中间的断木。
她转头看陈济堂:“你信他?”
陈济堂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单,第三个名字下面还有九个名字,最后一个被水渍晕开,只能看清半个“陈”字。
他把纱布水道图重新展开,对着铁算盘说的方向比了一下,图上那条通往城外的路线正好经过地牢下方,中间标了一个圆圈,旁边用铅笔写了“篦子”两个字。
“信不信都得走。”
陈济堂把图折好,走到那五身边。
那五还抱着姐姐,额头抵在她已经凉透的脸颊上。
陈济堂蹲下来,把那五姐姐的双手从母亲衣襟上拿开,交叠放在她胸前。
那五没有动,只是把脸别过去,看着通道壁上渗出的水珠沿着砖缝往下爬。
“那五。”
陈济堂叫他名字。
那五转过头来,眼眶发红但没有泪,鼻翼两侧有干掉的泥痕。
陈济堂把半枚铜钥匙放在他手心里:“你姐说门开了。
门后面是什么,得你自己去看。”
那五攥住钥匙,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站起来,把姐姐的遗体轻轻放在墙根,脱下自己的外褂盖住她的脸。
外褂袖口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斜,是那五姐姐的手艺。
他弯腰时,钥匙从指缝里滑出来,在碎砖上弹了一下,落在佐藤枝子脚边。
佐藤枝子捡起钥匙,站起来。
她膝盖上沾着母亲的血,护士服的裙摆被地面磨出毛边,手里的徽章被她别在左胸口袋上方,铜面映着铁算盘那边手电的余光。
她走到陈济堂面前,把钥匙递还给他,开口时嗓音发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去军火库。
我认识路,也认识那些弹药的编号。”
金毓秀从旁边走过来,手电光在佐藤枝子脸上停了一瞬:“你母亲刚死。”
“所以她不能再白死。”
佐藤枝子把钥匙塞进陈济堂手里,转身朝铁算盘指的那道裂缝走去。
她弯腰时,口袋里掉出一样东西——半截医用胶布,上面粘着一根花白的头发。
她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把胶布捡起来缠在手指上,继续往前走。
那五把外褂往姐姐脸上掖了掖,站起来跟上去。
他从陈济堂身边经过时,陈济堂把半枚铜钥匙拍在他掌心:“活着回来。”
那五攥紧钥匙,指腹摩挲着钥匙断口上的毛刺,点了点头,没有说多余的话。
铁算盘靠在墙上,看着那五和佐藤枝子一前一后钻进裂缝。
他咳嗽了两声,痰里带血丝,吐在墙角,用鞋底蹭掉:“军火库里有井上弘带来的细菌弹样本,原本要运往南京。
现在应该还在。
但你们得快点——宪兵队换岗是五点,现在……”他抬头看通道顶部的渗水,水珠滴在他额头上,他用手背抹掉,“现在大概三点过了。”
陈济堂把纱布水道图重新展开,手指顺着那条通往城外的路线摸到终点。
金毓秀站在他身侧,手电照着图上的分岔口,光斑在“库”字上停住。
远处宪兵队的哨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而且不止一个方向——左边通道口传来脚步声,右边通道口也有铁门开合的响动。
金毓秀关掉手电。
通道陷入黑暗,只有裂缝深处透上来一点微光,照出铁算盘靠在墙上的轮廓和那五姐姐外褂上那块歪斜的补丁。
陈济堂把图折好塞进口袋,手指碰到内袋里那份名单的纸边,第三个名字的位置被他捏出了折痕。
“天快亮了。”
他对着黑暗说。
声音不大,但通道把尾音送出去,撞在砖壁上又弹回来。
铁算盘在黑暗里应了一声:“井上弘的飞机,得让它晚点落地。”
裂缝深处传来那五的脚步声,踩在湿砖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铁算盘走在最前面,左手扶着墙,右手攥着那五的胳膊。
他的伤不轻,后背上鞭痕叠着鞭痕,有些地方皮肉翻卷,结了一层暗紫色的薄痂,可脚步倒还稳当。
下水道比地牢走廊更窄,拱顶压得极低,陈济堂得微微低头才能通过。
水从砖缝里渗出来,沿着墙壁往下淌,在地面汇成一层浅浅的、混着铁锈色的细流。
每隔七八步就有一盏生锈的铁皮灯罩挂在拱顶,里面早就没了灯泡,只剩下两根断掉的线头垂着。
佐藤枝子走在陈济堂身后,护士徽章攥在左手心里,铜质的边缘嵌进掌纹。
她右手提着一只从地牢看守身上摸来的手电筒,光圈打在铁算盘脚后跟,每走一步就晃一下。
那五搀着姐姐走在中间,姐姐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像是气管里卡了什么东西,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细碎的杂音。
金毓秀殿后,枪口朝后,每隔十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身后的动静。
通道里很安静,只有滴水声和脚步声,还有佐藤静子偶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低咳。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铁算盘停下来。
前方出现一个分岔口,两条通道并排往两个方向延伸,左边的通道口稍微宽些,右侧的通道口被一块斜搭着的铁板遮了半边。
铁算盘用脚尖踢了踢铁板边缘,铁板晃了晃,露出后面黑沉沉的通道。
“左边通城外,从永定门西边的护城河排水口出去。”
铁算盘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像含着砂纸,“右边通宪兵队军火库,地牢正上方五十米就是库房。
井上弘带来的那批细菌弹样本,原本要运往南京,现在应该还在库房里。”
金毓秀从后面走上来,手电光照在铁算盘脸上:“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被吊了三天,不是白吊的。”
铁算盘靠着墙滑坐下去,后脑勺抵着渗水的砖面,“看守换班时聊天,我听见的。
军火库有三道锁,最外面那道是密码锁,密码是井上弘的生日。
里面还有两箱没来得及运走的样本,木箱上刷着红漆,编号是‘荣’字头。”
金毓秀转向陈济堂:“先送伤员出城。
佐藤静子撑不了多久,那五的姐姐也需要治疗。
军火库的事,等把人安顿好再说。”
“不能等。”
佐藤枝子从陈济堂身后走出来,手电光打在右侧通道口,“井上弘明天到北平。
样本今晚不销毁,明天就会被他的人转移。
我见过那些弹药的编号,我能认出来。
军火库我去过不止一次,我认识路。”
金毓秀的枪口没有放下:“你母亲刚死。”
佐藤枝子转过头,手电光从下巴往上照,在她脸上投下一片硬邦邦的阴影。
她把手里的护士徽章举起来,铜质表面在光线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绿锈,背面刻着的几个汉字被指腹磨得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