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不能再白死。”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每个字都像从石头上凿出来的,“那些弹壳里装的是鼠疫菌。
我母亲在医院里见过感染者,一个下午就能让整间病房的人咳出血来。
如果这批样本运到南京……”
她没有说完。
通道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佐藤静子压抑的咳嗽声从后面传来。
那五把姐姐扶到墙边坐下,自己走回分岔口。
他蹲下来,手指在铁板边缘摸了摸,指腹沾了一层灰黑色的铁锈。
他抬头看陈济堂,又看佐藤枝子,最后把目光落在铁算盘身上:“我姐说,钥匙合上,门开了。
但门后面是什么,得我们自己看。”
铁算盘从怀里摸出半枚铜钥匙——断口处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递给那五。
那五接过去,钥匙在掌心里沉甸甸的,断口边缘硌着指根。
“活着回来。”
陈济堂开口。
他没有看那五,目光停在佐藤枝子手里的护士徽章上。
那枚徽章背面刻着的数字,他刚才凑近时瞥了一眼,像是某种编号,又像是日期。
他没有问,佐藤枝子也没有说。
金毓秀沉默了一会儿,把枪收起来,从腰间解下一只牛皮弹匣袋,递给佐藤枝子:“里面还有六发子弹。
省着用。”
佐藤枝子接过弹匣袋,挂在护士服外面的腰带上,金属扣碰在铜徽章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转身往右侧通道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母亲。
佐藤静子靠在墙上,眼睛半睁着,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但佐藤枝子看懂了那个口型。
她点了一下头,转回身,脚步没有再停。
那五跟上去,走到通道口时回头看了姐姐一眼。
姐姐靠在墙边,手按着腰间的旧伤,对他笑了一下。
那五没笑,把铜钥匙攥紧,转身走进黑暗里。
手电光晃了两下,消失在铁板后面。
陈济堂蹲下来,把佐藤静子的手臂搭上自己肩膀,准备背她。
金毓秀走过来搭了把手,两人合力把佐藤静子扶起来。
铁算盘撑着墙站直,走在前面带路。
左侧通道比右侧稍宽,但地面更滑,苔藓厚得像一层绿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走了大约五十步,通道开始往上倾斜,空气里那股霉味淡了些,混进来一股河泥的腥气。
金毓秀走在陈济堂旁边,忽然低声说:“那五的姐姐,我在地牢里看过她的后背。
针眼密密麻麻,从肩胛骨一直排到腰。
井上弘在她身上试过不止一种药。”
陈济堂没有接话。
佐藤静子的呼吸贴在他耳侧,又浅又急,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加快了脚步。
前方通道尽头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是护城河排水口的铁栅栏缝隙。
铁算盘停下来,从腰间摸出一把细锉刀,开始锉栅栏上的铁锁。
锁簧弹开时发出一声脆响,在通道里荡了几个来回。
铁栅栏推开,外面是护城河边的乱石滩,天边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
陈济堂把佐藤静子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回头望了一眼排水口。
黑沉沉的通道像一张竖起来的嘴,什么也看不见。
金毓秀站在他旁边,把锄奸名单展开,借着微光找到佐藤枝子的名字,手指在那个名字后面停了一下。
“她会回来的。”
陈济堂说。
金毓秀没有回答。
她把名单折好收进口袋,蹲下去检查佐藤静子的伤口。
河面上吹来一阵风,带着水草的湿气,把排水口铁栅栏上挂着的一截水草吹得晃了晃。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又断了。
陈济堂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渍,是佐藤枝子母亲的血。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排水口深处,什么声音也没有。
晨雾从护城河面漫上来,贴着水面走,把两岸的芦苇和碎砖都裹成灰白色。
永定门西侧的排水口藏在半截塌了的涵洞下面,铁栅栏被铁算盘提前卸掉两根,留出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陈济堂站在涵洞口,肩膀抵着湿砖,看着那五和佐藤枝子消失在雾里。
他们的脚步声在砖壁上撞了几下,很快被水声盖过去。
金毓秀从后面跟上来,手里还攥着那张纱布水道图,图角被汗浸得发软。
“你信她?”
她问的是佐藤枝子。
陈济堂没回头,把铁栅栏的断口又掰大了一点,砖粉簌簌往下落。
“她母亲死在井上弘的子弹下,你说我信不信。”
金毓秀把图折起来塞进口袋,没再说话,转身去帮铁算盘靠墙坐稳。
铁算盘后背的伤蹭在砖面上,他闷哼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半截烟卷,没点,就叼在嘴里干嘬。
陈济堂最后看了一眼军火库方向。
雾太厚,连地牢顶上的岗楼灯都看不见,只有一点昏黄的光晕浮在半空,像煮过头的蛋黄。
他钻出涵洞,护城河的水汽扑在脸上,凉得人后颈一紧。
对岸的土路上停着一辆板车,车轱辘上沾满了泥,车板上盖着草席。
迟照野蹲在车把旁边,嘴里咬着一根草茎,看见陈济堂从涵洞里出来,把草茎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天津那边的事办完了?”
陈济堂走过去,手按在车板上,草席下面硬邦邦的,是几箱药品和纱布。
迟照野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只用一根棉线绕了两圈。
“那五姐姐的体检报告,天津陆军医院一个化验员偷偷抄出来的。
我花了三块大洋,外加两盒盘尼西林。”
他把信封递过来,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一下,“你最好坐下看。”
陈济堂没坐。
他扯开棉线,抽出里面两页薄纸。
第一页是血常规和肝肾功能的化验单,第二页是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洇过。
备注栏里写着:血液中检出慢性神经毒物残留,初步判断为有机磷类衍生物,注射痕迹集中于左臂内侧,时间跨度约三个月。
最下面一行字被重重划了两道线——与“特别移送”实验试剂编号吻合。
迟照野靠在车把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井上弘在关押期间给她打的东西。
那五还不知道,我只说带回来的是普通体检单。”
陈济堂把化验单折好,塞进内袋,和那份蜡丸名单并排贴着。
他抬头看天,东边城墙上方裂开一道灰白色的口子,雾在变薄。
“井上弘什么时候到?”
“明早。
专列停南苑机场,挂的是军用物资车厢。”
迟照野从草席下面摸出一张火车时刻表,上面用铅笔圈了一个时间,“他带了一个中队的宪兵,还有六箱设备。
我让人在丰台站数过,平板车上盖着苫布,但轮子压得很深,箱子里装的是铁家伙。”
他把时刻表拍在车板上,手指点着那个圈,“六箱,和军火库里那批细菌弹样本的包装规格一样。”
金毓秀从涵洞口走过来,枪已经别回腰后,手里多了一只铁皮箱。
她把箱子放在车板上,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排玻璃试管,每根试管外面裹着棉套,棉套上贴着日文标签。
佐藤枝子跟在她身后,头发上沾着下水道的灰,护士徽章重新别在了胸前,铜面上多了一道划痕。
那五走在最后,手里提着一只更小的铁箱,箱体上焊着提手,锁扣处缠着铜丝。
“军火库里还剩四箱同类弹药,编号和蜡丸名单上的‘特别移送’批次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