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毓秀把地图重新折好,塞进贴身的内兜,册子留在药箱里,药箱的搭扣她扣了两遍,第二遍才扣严。
她站起来时膝盖发出一声脆响,顿了一下,等那阵酸麻过去才迈步。
“我带锄奸团的人走暗管,”她说,“你留在这里看着铁算盘,等他醒了问清楚蓄水井暗门的具体位置。”
迟照野把短刀往腰后别紧,摇了摇头。
“铁算盘醒不醒得了还两说。
暗门的位置,我知道。”
金毓秀看着他。
“三年前军统查暗管那次,我跟着走过一趟,”迟照野说,语气比平时低,没了插科打诨的调子,“走到油库底下,地基封死了,退回来。
但地牢那头我进去过,井壁的暗门我摸到过,没打开,当时以为里面是死水。”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的搪瓷缸上,缸底的水渍已经干了一半,剩下一圈浅褐色的印子。
“那地方我熟。
你带锄奸团走城外暗管,我从地牢蓄水井进去,两头堵。”
金毓秀没立刻应。
她走到门口,掀开帘子一角。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几道裂口。
铁算盘又咳了一声,这回咳得长,尾音带着痰音。
金毓秀放下帘子,回头看着迟照野。
“你从地牢进去,井上弘的人一旦发现,出口一封,你连退路都没有。”
迟照野笑了一下,嘴角扯动,但眼里没笑意。
“退路,”他把烟盒从墙角捡起来,捏了捏,又扔回去,“从咱们进宪兵队地牢那天起,就没退路了。”
金毓秀没再劝。
她把药箱背到肩上,带子勒进肩膀,她伸手拽了拽,把带子调到一个不硌骨头的角度。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没回头。
“天亮前动手。
你那边一旦得手,点三下灯。
我这边看到灯,就从暗管里往外撤。”
迟照野嗯了一声。
他蹲下来,把铁算盘身上的布条重新扎紧,布条打结时他手指顿了一下,铁算盘的胸口起伏比刚才弱了些。
迟照野把结系死,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半块冷饽饽,咬了一口,嚼着往外走。
院子里晨雾漫过来,把老槐树的枝丫洇得模糊。
他走到院门口时,听见金毓秀在身后说了一句:“迟照野。”
他回头。
“那本册子,我留在药箱里了。
暗管图在夹层,万一……”
迟照野摆了摆手,没让她说完,转身走进雾里。
脚步声踩在湿土上,越来越远。
金毓秀站在门口,帘子半掀着,晨雾从她脚边漫进来,在门槛上凝了一层极薄的水汽。
桌上的油灯没人管,灯焰晃了几下,缩成豆大一点,最后灭了。
灯芯上还剩一缕细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房梁的暗影里散开。
军火库外墙的砖缝里渗着潮气,那五的后背贴上去时,粗布短褂立刻洇湿了一片。
他听见身后脚步声碎而密,不像巡逻的宪兵——宪兵靴底是橡胶的,踩在碎石上发闷,这声音是皮鞋后跟钉了铁掌,一下一下磕着地面,越来越近。
那五没回头,右手先摸到腰间别着的铜钥匙。
钥匙是三棱的,齿口磨得发亮,柄端被手汗浸出一层暗绿的锈。
他拇指按住钥匙柄,指节泛白。
“站住。”
声音从背后三丈处传来,带着北平口音里掺了关东腔的尾调。
那五慢慢转身,看见来人穿着伪巡警的黑色制服,领口的铜扣没系,露出里面灰布衬衫的领子。
对方右手插在裤兜里,鼓出一块方形轮廓,是证件夹。
“干什么的?”
伪巡警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跟又在石板上磕出脆响。
那五把左手从腰间移开,垂在身侧,掌心贴着裤缝。
“取药。
佐藤太君要的,库房那边催得紧。”
他说话时下巴微微抬起,语气里带着伪巡警系统里惯有的那种油滑腔调,好像对方多问一句就是耽误了皇军的事。
伪巡警没接话。
他盯着那五的脸看了几秒,目光从额头滑到下颌,又落在那五脚上——那双布鞋的鞋尖磨出了毛边,右脚大拇趾的位置补过一块灰布,针脚粗大。
“取药?”
伪巡警从裤兜里抽出右手,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皮夹,翻开时露出里面一张盖着宪兵队朱红印章的证件,“哪个部分的?
证件呢?”
那五没有证件。
他出来时身上只揣了铜钥匙和几枚零钱,巡警制服是半路从晾衣绳上顺的,上衣口袋里连张废纸都没有。
他喉结动了动,右手慢慢往腰间移,嘴上却说:“证件在库房那边押着,出来急,佐藤太君亲自交代的,要不您跟我进去问一声?”
伪巡警嘴角牵了一下,皮夹合上,左手伸向腰间枪套的搭扣。
“跟我走一趟。”
那五动了。
他右手抽出铜钥匙,三棱齿尖对准伪巡警伸过来的左手腕内侧,那里皮肉薄,血管浅。
钥匙扎进去时没有声响,伪巡警嘴张开,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抽气,手指本能地往枪套里抠。
那五左手同时跟上,五指扣住对方手腕往下一拧,枪套搭扣崩开,枪落出来,那五用膝盖顶住对方腰侧,右手钥匙拔出来又往对方小臂上划了一道,伪巡警半边身子歪下去,膝盖磕在石板地上。
那五捡起枪,枪柄还是温的。
伪巡警蜷在地上,左手腕的伤口往外渗血,把灰布衬衫的袖口洇出一圈暗红。
那五蹲下去,从他制服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硬纸片,是通行证,上面写着“南苑机场军需库临时通行”,编号和印章都全。
通行证下面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那五展开,纸面粗糙,是用铅笔画的草图。
草图线条潦草但比例准确,标注了军火库内部三个区域的相对位置:东侧弹药区、西侧设备区、北侧临时存放区。
北侧区域用铅笔涂了一个方框,旁边小字写着“四箱,换班亥时三刻”。
方框下方画了一条虚线,从北侧区域延伸到库房后门,虚线上标着“暗管入口”。
那五把草图翻过来,背面用更小的字写着几个时间节点,最上面一行是“亥时三刻,佐藤交接”。
他把通行证和草图折好塞进自己衣兜,又低头看了看伪巡警。
对方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只拿眼睛瞪着他,嘴角咬出了血印。
那五没再看他,拖着他往军火库外墙拐角处走。
拐角堆着几根废弃的枕木,缝隙里长满灰白的菌子。
那五把伪巡警推进枕木堆后面,用对方自己的皮带把他双手反绑在背后,又扯下他的袜子塞住嘴。
伪巡警挣扎了几下,枕木堆上的灰扑簌簌落下来,盖了他满脸。
那五脱下自己的布褂子,换上伪巡警的黑色制服。
衣服小了一号,肩线绷着,领口的铜扣系不上,他索性敞开,把枪别在腰后。
通行证捏在手里,他绕到军火库正门时,门岗的哨兵正在灯下翻一本卷了边的册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没系扣的领口停了一瞬。
“通行证。”
哨兵伸出手。
那五把硬纸片递过去。
哨兵接过来对着灯看了几秒,又抬头打量那五的脸,目光里有一丝迟疑。
“新来的?”
“临时抽调。”
那五声音压得低,下巴往库房方向抬了抬,“佐藤太君在里面等着交接,耽误了算谁的?”
哨兵把通行证还给他,摆了摆手。
那五跨进门时,后颈的汗已经顺着脊梁沟淌到了腰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