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里面比外面暖,空气里混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头顶的电灯罩积了厚厚一层灰,光线昏黄,照得人影模糊。
他贴着墙根往北侧走,经过弹药区时看见几个木箱码得整整齐齐,箱盖上刷着黑漆编号。
再往里,设备区用一道帆布帘隔着,帘子缝隙里透出更亮的灯光,有人影晃动。
那五放慢脚步,侧身闪进两排货架之间的窄道。
货架上堆着拆开的枪械零件,油纸包裹,标签上的日文他认不全,但数字看得懂。
他数着货架排数往前走,到第七排时停住。
北侧临时存放区就在货架尽头,用铁丝网围出一个隔间,入口处站着一个穿军装的日本人,背对着他,正在跟里面的人说话。
那五蹲下来,从货架底层抽出一个空木箱。
箱子是装零件的,里面垫着防潮的油纸,他把油纸掏出来叠好塞进裤兜,箱子夹在腋下,侧身往铁丝网方向靠。
隔间里传出的声音越来越清楚,是佐藤一郎,语调平缓但每个字都咬得重:“……四箱全部装车,暗管入口那边井上大佐的副官亲自接应,时间不能差。”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比佐藤年轻,带着不耐烦:“副官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车停在库房后门,你这边箱子封条都贴好了?”
“封条是井上大佐亲自签的,谁敢动?”
那五从铁丝网的网眼往里看。
隔间地上摆着四只铁皮箱,箱盖上都贴着白色封条,封条上有朱红印章。
佐藤一郎站在箱子旁边,对面是一个穿少佐军装的年轻军官,腰间别着指挥刀,手里拿着一块怀表。
军官身后还站着两个兵,背着步枪,枪口朝下。
那五把空箱放在地上,右手摸到腰后的枪。
他没拔出来,手指在枪柄上按了按,又松开。
佐藤一郎转身去检查封条时,那五看见最靠外那只铁皮箱的锁扣没有完全扣死,搭扣翘着一角,露出里面油纸包裹的轮廓。
他蹲下来,从裤兜里摸出那把铜钥匙,三棱齿尖对准锁扣缝隙插进去,手腕一压,搭扣弹开。
箱盖掀起来时没有声响,里面铺着稻草,稻草中间嵌着一枚圆柱形的金属罐,罐体上贴着标签,标签印着日文和一行化学符号。
那五认不出符号,但罐底有一圈引信接口,铜质的,六角形。
他把铜钥匙插进引信接口的凹槽里,逆时针拧了半圈。
引信管松动了,他拔出来,管身还带着罐体的凉意。
他把引信管塞进自己裤兜,又从那五只铁皮箱里抽出最上面那只的稻草盖回去,合上箱盖,搭扣按回原位。
空箱里的油纸垫在铁皮箱下面,他把自己带来的空箱塞进货架底层,用油纸盖住,然后直起身。
佐藤一郎正好转回来,目光扫过货架方向。
那五侧身藏在货架立柱后面,屏住呼吸。
立柱上的漆皮翘起一块,蹭着他的手背,他感觉到木纹的粗糙。
佐藤一郎没走过来,只是对少佐副官说:“装车。”
两个兵弯腰去抬铁皮箱。
那五趁他们转身的工夫,从货架另一侧绕出去,贴着帆布帘后面往库房后门走。
后门半开着,门外停着一辆卡车,车厢挡板放下来,一个穿便服的司机靠在车头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那五从门缝挤出去时,听见身后隔间里佐藤一郎的声音突然拔高:“等等——这箱封条松了。”
那五没回头。
他贴着卡车车厢外侧往暗处走,脚底踩到碎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司机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五举起通行证晃了晃,压低声音:“佐藤太君让我先出去清路。”
司机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没再看他。
那五拐过库房墙角,消失在暗管入口方向的夜色里。
身后库房门口传来佐藤一郎的喊声,听不清内容,但语调里的怒意像一根绷紧的弦。
那五把手伸进裤兜,指尖碰到引信管的铜壳,壳身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加快脚步,鞋底踩过一片积水,水花溅在裤腿上,凉意顺着布料渗进来。
远处传来卡车发动机启动的声音,车灯的光柱扫过库房外墙,把那五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后吞进更深的黑暗里。
那五把空箱从军火库侧门提出来时,铁皮箱角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声音不大,却让他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停住脚步,左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掌心潮热黏腻。
箱子里只剩防震用的干草,那枚拆下的引信被他用布条缠了三层,塞进右脚鞋垫底下,脚掌踩上去时能感觉到铜壳的棱角,每走一步就硌一下足弓。
他迈下台阶,鞋底触到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军火库外围的铁丝网在夜风里发出轻微的吱呀,探照灯的光柱从库房顶端的岗楼扫下来,在地面切出一道移动的白色扇形。
那五把箱子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摸到伪巡警证件硬邦邦的边角,拇指在封皮上蹭了蹭。
他刚走出铁丝网缺口,身后就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
“前面的,站住。”
那五的右脚正好落地,鞋底引信硌进足弓,疼得他膝盖弯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重心移到左脚,慢慢转身。
佐藤一郎从岗楼侧面的阴影里走出来,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手里没拿枪,但腰间的皮带扣反着探照灯的光,晃了一下那五的眼睛。
佐藤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副官,手里托着文件夹,笔夹在封皮上,笔帽没盖。
“佐藤太君。”
那五把箱子放在脚边,鞋尖正对着佐藤的方向,脚趾在鞋里暗暗蜷起,把引信往足弓内侧推了推。
他微微欠身,左手垂在裤缝旁,右手还插在兜里没抽出来。
佐藤走到箱子跟前,蹲下,手指拨开铁皮搭扣。
箱盖弹起来时带出一股干草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他翻了翻箱底的干草,手指插进草堆里搅了两下,又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那五站着没动,目光越过佐藤的肩头,落在副官手里的文件夹上,封皮右下角有个红色的圆形印章,字迹被探照灯的反光吃掉了一半。
“空箱?”
佐藤直起身,帽子檐压得低,阴影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嘴角到下巴的一段。
他说话时下巴的肌肉动了一下,像在嚼什么东西。
“库房那边让把样本箱先送回去,弹体明早装车。”
那五的声调平稳,尾音带着伪巡警系统里惯有的那种拖腔,好像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刚才那位副官太君说,箱子编号对不上,让先拿空箱回去换。”
佐藤没接话。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那五的制服领口。
那五的领扣系错了一颗,下摆的铜扣没扣,露出里面灰布衬衫的领子。
佐藤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那五的领章,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领章背面用黑线绣着一行小字,是编号。
佐藤的手指在编号上停了两秒。
“这个号段,”佐藤松开手,退后半步,军靴跟磕在碎石上发出脆响,“是去年秋天调走的第三批。
丰台那边整编,人全撤了。”
那五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在裤缝上蹭了蹭,然后自然垂在身侧。
“临时抽调,太君。
丰台那边缺人,我们这批补了半个月。”
他说这话时目光没躲,直直看着佐藤帽檐下的阴影,但脚趾在鞋里把引信又往深处推了一寸,铜壳边缘压进足弓的软肉里,一阵钝痛从脚底窜到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