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到折角那页,上面画着流程图,箭头从“特别移送”方框引出,经过“暗管混合”节点,最终指向“城内自来水系统”。
流程图下方写着一行小字:混合后六小时达到最大扩散半径,覆盖旧城全部供水区域。
她的手指停在“六小时”三个字上,指甲盖压得发白。
陈济堂走过来扫了一眼笔记本,目光在“暗管混合”节点上停住。
他伸手把笔记本往灯下推了推,看清了节点旁标注的管径尺寸和阀门位置。
那些数字他认得——和那五从军火库带出的草图标注完全一致。
“催化剂换掉。”
陈济堂从桌上拿起三瓶淡绿色液体,瓶身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蜡封口对准桌角磕了一下,蜡层裂开细纹。
他拔掉封蜡,把液体倒进桌下备用的清水桶里,淡绿色液体入水后散成絮状,很快被清水稀释得看不见。
他又从清水桶里舀出三瓶清水,原样封好蜡,放回桌上。
六只玻璃瓶重新排成一排,灯光下看不出任何差别。
佐藤枝子已经把原始菌株的三只玻璃瓶从桌上取下来。
她解开护士服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里面一层粗布内衬,内衬上缝着三个窄长口袋,尺寸刚好卡住玻璃瓶。
她把瓶子一个一个塞进去,瓶身贴着肋骨,冰凉的触感透过内衬渗进皮肤。
她重新扣好纽扣,抬手按了按胸口,确认瓶子不会晃动。
陈济堂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自己褂子内侧的口袋里,硬皮封面硌着胸口,和心跳的位置重叠。
他往车门方向走了两步,脚底踩到地板上一块松动铁皮,铁皮翘起一角,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他停住,低头看那块铁皮,又抬头看佐藤枝子。
佐藤枝子也在看他。
她的右手已经摸到门把手,指节弯着,没拧。
餐车顶棚的水珠滴落声忽然变得清晰,一滴,两滴,第三滴砸在桌角那摞记录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警报响了。
声音从车厢连接处传来,先是短促的两声蜂鸣,接着变成连续不断的刺耳长音。
车厢顶灯闪了两下,光线从青色变成暗红。
佐藤枝子拧动门把手,门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铁轨的锈味和远处探照灯的热度。
她往外看了一眼,又迅速把门关上。
“两端都有人。”
她声音很平,但胸口起伏比刚才快了半拍。
护士服内衬里的玻璃瓶随着呼吸轻轻磕在肋骨上,发出极细微的碰撞声。
陈济堂走到车窗旁,侧身贴在车壁上往外看。
餐车前端连接着行李车厢,连接处的铁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拉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晃动。
后端方向,佐藤一郎的军靴声从站台传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他身后跟着至少四个人,脚步声杂乱但节奏统一,是训练过的步伐。
佐藤枝子靠在门边,右手还攥着门把手,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弯曲。
她的目光从陈济堂脸上移到桌上那六只玻璃瓶,又移回陈济堂脸上。
顶灯暗红色的光在她护士服的白色领口上投下一层暖调,衬得她下颌线条比平时更硬。
“笔记本上写的暗管入口,”陈济堂把声音压到几乎只剩气音,“在餐车地板下面。
那五的草图标注过,餐车底盘有检修夹层。”
佐藤枝子没动。
她盯着陈济堂看了两秒,然后弯腰,手指扣住桌脚旁一块铁板的边缘。
铁板边缘有撬动过的痕迹,漆面裂成细密纹路。
她用力往上一掀,铁板翻起,露出下面一道三十公分宽的缝隙,缝隙里吹出潮湿的冷风,带着铁锈和积水的气味。
佐藤一郎的脚步声停在餐车门外。
门把手从外面被拧动,锁舌在锁孔里转了一下,卡住了。
门外传来佐藤一郎的声音,用日语说的,语速不快,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
佐藤枝子直起身,把铁板靠在桌腿上。
她看了陈济堂一眼,伸手从护士服内衬里摸出一只玻璃瓶,举到暗红色灯光下。
瓶内乳白色菌株悬浮液晃了晃,絮状物贴着瓶壁缓缓下沉。
门外安静了两秒。
然后佐藤一郎又开口,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陈济堂听不懂的语调——像是问句,又像是命令。
佐藤枝子没回答。
她把玻璃瓶举得更高,拇指按在蜡封口边缘,指甲盖压进蜡层。
陈济堂蹲在夹层缝隙旁,右手伸下去探了探深度,指尖碰到冰凉的铁皮底面,又碰到一根横梁。
他收回手,站起来,从褂子内侧摸出那本笔记本,塞进佐藤枝子空着的那只手里。
“你下去。
笔记本带着。
菌株也带着。”
佐藤枝子接过笔记本,手指在硬皮封面上收紧。
她看了陈济堂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门外传来金属碰撞声——有人在用钥匙开锁。
锁孔里传出弹子转动的咔嗒声,一声接一声。
陈济堂从桌下抽出清水桶旁的备用蜡块,掰下一小块塞进锁孔里,用银针柄往里捅了两下。
锁孔里的声音停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接着是佐藤一郎提高音量的命令,脚步声往车厢前端绕去。
佐藤枝子已经蹲在夹层缝隙旁,护士服下摆铺在地上沾了灰。
她把笔记本先塞下去,然后侧身往缝隙里探,肩膀卡在铁板边缘时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陈济堂,暗红色灯光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一起走。”
陈济堂摇头。
他走到桌前,把六只玻璃瓶重新排列——三瓶催化剂、三瓶清水,顺序和原来一模一样。
然后他走到车门旁,背靠车壁,右手从袖口抽出三根银针,夹在指缝间,针尖朝外。
餐车顶棚的水珠还在滴,一滴落在桌角记录纸上,一滴落在铁板边缘,第三滴落在他肩头,洇湿了粗布褂子的一小块。
佐藤枝子没再说话。
她缩进夹层,铁板从下面被拉回原位,缝隙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
地板恢复平整,只剩铁板边缘的撬痕在暗红色灯光下泛着毛糙的金属光泽。
餐车前端传来铁门被拉开的巨响。
手电筒光柱从连接处扫进来,切过桌面、玻璃瓶、记录纸,最后停在陈济堂脸上。
他眯了眯眼,指缝间的银针在光柱里闪了一下。
佐藤一郎的军靴声从站台转到车厢连接处,越来越近。
陈济堂把背挺直,后脑勺抵着车壁铁皮。
铁皮冰凉,震感从连接处传来——佐藤一郎踩上了餐车的踏步。
餐车顶棚的水珠还在往下滴,间隔比刚才长了些,砸在铁皮接缝处的声音也闷了。
陈济堂后背抵着餐车中段的储物柜,柜门把手硌在肩胛骨下方,他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间的银针针尖朝下,针体被袖口遮住大半。
佐藤枝子站在他左手边半步远,护士服前襟鼓起一个不自然的弧度,里面裹着六只玻璃瓶,原始菌株的瓶底贴着她肋骨下缘,硬邦邦地硌着。
她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攥着瓶口,指腹按在磨砂玻璃塞上,能感觉到塞子外缘的凡士林涂层被体温烘得发软。
餐车两端同时传来铁皮踏步上的脚步声。
前端是军靴,后跟钉着防滑铁掌,踩在铝制踏步上每一下都带着金属颤音;后端是皮鞋,鞋底橡胶在湿滑的踏步面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佐藤一郎的声音从前端门板外传进来,隔着一层薄铁皮和门缝里塞着的毛毡密封条,音色被压得发扁:“枝子,把东西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