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枝子已经脱了护士服,换了一件灰布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里面毛衣的罗纹边。
她手里捏着那枚护士徽章,金属边缘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在顶楼矮墙上,徽章背面朝上,刻着一行小字——一个中国名字,笔画工整,像是用刻刀一笔一笔凿出来的。
“你母亲姓什么?”
金毓秀问。
佐藤枝子没回答。
她把徽章往墙外推了推,金属摩擦砖面发出细响,徽章停在墙沿,一半悬空。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车灯扫过巷口,照亮墙沿上那枚徽章,又暗下去。
金毓秀把铁盒子放在水箱盖上,盒子表面凝着一层水珠,顺着盒壁往下淌。
她看着佐藤枝子,佐藤枝子也看着她,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远,地上有一摊积水,映着气窗透出的光。
“你父亲要的东西,在陈济堂手里。”
金毓秀说,“你帮我拿到,我帮你查你母亲的事。”
佐藤枝子把悬空的那半枚徽章推回去,金属磕着砖面,响了一声。
她没看金毓秀,目光落在楼下的巷口,轿车尾灯在雾气里缩成两个红点,越来越小。
“他手里那本手札,夹层里有一份清宫太医院和日本汉方医界在一九二〇年签的密约副本。”
她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病历,“密约里提到一种针法,通过经络共振控制人的神经。
我父亲要的是这个。”
金毓秀把铁盒子提起来,盒底在矮墙上磕了一下,水珠震落。
“那芸身上的双菌并殖,也是你父亲做的?”
佐藤枝子沉默了一会儿。
楼顶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手指在耳后停了一下。
“那芸是实验体。
但注入菌株的人,是我。”
她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棉袄下摆蹭着门框,沾了一层灰,“陈济堂要救那芸,需要两套金针同时施治。
他只有一双手。”
她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层矮下去。
金毓秀站在矮墙边,铁盒子放在脚边,盒壁上的水珠已经淌干了,留下一道浅灰色的水痕。
远处传来鸡鸣,天边透出灰白,北平的晨雾从巷口漫上来,把墙沿上那枚护士徽章裹进去,徽章背面的中国名字被雾气打湿,笔画渐渐模糊。
院门是虚掩的。
陈济堂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呀,像一根针扎进夜里。
南锣鼓巷这片宅子大半已空,隔壁院墙塌了半截,碎砖堆上长满枯黄的狗尾巴草,风一过就簌簌地响。
额尔赫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块从宪兵队地牢带出来的破布,布上沾着铁算盘的血,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铁算盘,后者靠在陈济堂肩上,左脚每落地一次,嘴角就抽动一下。
铁算盘不肯先去医院。
从日军医院门口撤离时,他趴在额尔赫背上,声音压在喉咙里:“密码本残页还在情报站废墟下头,电台底稿也在。
那份底稿没发出去,但上面记着三次侦测到的日军电台频率。”
额尔赫当时没应声,只把他往上颠了颠,脚步拐进巷子深处。
陈济堂走在最后,银针盒夹在腋下,油布包着的《御医手札》贴着肋骨,硬壳书脊硌着第四根肋骨,每走一步就顶一下。
三个人摸黑穿过前院时,陈济堂先闻到了血腥气。
很淡,混在夜露打湿的泥土味里,像铁锈泡了水。
他抬头,看见那五跪在院中石碾旁,上半身伏在碾盘上,右手食指按在一张铜章拓片上。
拓片铺在碾盘凹槽里,边缘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卷,上面已经按了七八个指印,每个指印都带着暗红色,指肚纹路清晰可辨。
那五左手攥着半块碎瓷片,瓷片刃口沾着血,他正用瓷片尖在自己右手食指上又划了一道,血珠冒出来,他翻转手指,在拓片空白处按下第九个指印。
“那五。”
陈济堂叫了一声。
那五没抬头。
他肩膀耸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但手没停。
他把拓片从碾盘上揭起来,铜章印痕在月光下泛着暗青色,上面九个血指印排成三列,最下面一排中间那个指印比其他的都深,边缘洇开一小片,像一朵干了的暗红花瓣。
他站起来时膝盖打了个晃,裤管上沾满碾盘旁的碎米粒和尘土,右手食指还在滴血,他攥住拳头,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鞋面上。
“我姐醒了。”
那五把拓片递向陈济堂,声音哑得只剩气,“她说宪兵队地牢里每份被销毁的实验记录都有备份。
佐藤一郎习惯把备份缩印在医用胶片上,藏在医院x光片档案柜夹层。
她在牢里亲眼看见佐藤把一摞胶片塞进档案柜最下层,柜子标签写着‘骨科教学片’。”
陈济堂接过拓片,铜章印痕上的血指印还没干透,指腹触上去有些黏。
那五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纸边撕得参差不齐,上面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画歪斜:“钥匙在碾下,人在心里。”
是那芸的笔迹,陈济堂在情报站见过她写的药品清单,撇捺带一点连笔,像没写完就被人抽走了笔。
“我已经没法回头了。”
那五说这话时看着石碾,碾盘上还留着拓片压出的印痕,血指印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排小坑,“宪兵队的人认识我,佐藤一郎知道我姐被关在哪间牢房。
你带她走,现在就走。”
他抬起头,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眼白上布满血丝,“我留在这里,把拓片和进出记录交出去,换你们出城的时间。”
铁算盘从额尔赫背上滑下来,左脚落地时闷哼了一声。
他扶着墙走到碾盘旁,低头看那五的右手,食指上两道口子,一道新一道旧,旧的已经结了黑痂。
“你姐的脉象,”铁算盘转向陈济堂,声音比平时低,“在宪兵队地牢里我隔着墙听过她咳嗽。
那声音不对,像从肺管子最底下刮上来的。”
陈济堂已经蹲在那芸躺着的门板旁。
那芸被那五从地牢背回来后一直躺在堂屋门板上,身下垫着两床旧棉絮,棉絮上洇出大片汗渍,颜色发黄。
她面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时锁骨上方凹陷得很深。
陈济堂三指搭上她寸口脉,脉象细而数,像一根湿线在指腹下滚,滚到一半突然断一下,又接上。
他翻开那芸眼皮,眼睑内侧淡白,瞳孔对光反应迟滞。
再让她张嘴,舌苔灰腻,舌底静脉发紫。
“霉菌已经侵入肺腑。”
陈济堂收回手,指腹上沾着那芸额头的冷汗,“《御医手札》透毒篇里记过这种脉象,肺脉浮取无根,沉取如按湿絮。
必须用金针透毒之法,连治七日,把菌毒从肺络一层层拔出来。”
铁算盘当即摇头:“多留一日就多一分危险。
佐藤一郎放了我们,但他随时能反悔。
额尔赫,你说话。”
额尔赫站在院门口,背对着他们,面朝巷子。
他刚收到交通员冒死送来的口信,口信写在半张卷烟纸上,被汗浸得字迹模糊,但关键几个字还能辨认:北平站已暴露,日军三日内全城大搜捕。
他把卷烟纸揉成团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才转过身。
“出城等于自投罗网。”
额尔赫说,“三条出城的路,东直门、西直门、德胜门,交通员说都加了双岗,便衣比平时多了一倍。
现在走,正好撞进网里。”
铁算盘不说话了。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伤腿伸直,裤管上洇出的血已经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