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堂把盒子取出来,沉甸甸的,比预想重。
铁算盘从屋里出来时,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他站在碾盘旁边,低头看那盒子,没伸手。
“铜扣是新换的,”他说,“原来那扣子被人撬过。”
陈济堂把盒盖掀开,里头铺着一层黑绒布,布上放着一卷微缩胶片和一把铜钥匙。
胶片只有拇指宽,卷得紧实,用一根橡皮筋箍着。
铜钥匙比寻常钥匙短一截,齿纹复杂,钥匙柄上刻着一行小字,陈济堂凑到油灯下才看清——“东交民巷十七号”。
金毓秀把胶片拿去冲洗。
院里没有暗房,她钻进灶间,用棉被堵住窗户缝,拿一只粗瓷碗盛了显影液。
胶片在碗里泡了半刻钟,影像慢慢浮出来,是一幅经络图,线条比寻常医书上的细密得多,旁边蝇头小楷标注着“光绪二十三年太医院绘”。
图上有三十六个红点,每个红点旁都写着一个穴名,但穴名与陈济堂熟知的穴位对不上——有的标在正经之外,有的落在两经交界处。
金毓秀把图样拿给陈济堂看时,手指点在图右下角一行更小的字上:“共振全图,锁魂针法附。”
陈济堂翻开手札,找到透毒篇后面那几页密文。
密文是用药名替换的,他之前只破译了前半段,得出“通心方”三字。
现在对着图再看,后半段密文里反复出现的几味药——朱砂、磁石、夜交藤——恰好对应图上三个共振点。
他把手札往桌上一拍,纸页弹起来又落下。
“通心方只是入门,”他说,“真正的东西在这张图上。
三十六处共振点,每一处都能控人神志。
手札里记的锁魂针,就是刺这些点。”
铁算盘凑过来看图,手指在东交民巷十七号那行字上停住。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半截烟卷,没点,叼在嘴里嚼了嚼。
“东交民巷十七号,我潜伏的时候去过六次。
每次都是送情报,交给一个姓沈的翻译官。
地下室有一间铁门,从来没开过。
佐藤一郎每周三必去,待半个钟头,出来时手里总拎着一只皮包。”
他把烟卷从嘴里取出来,烟丝已经被嚼散了,“有一次我故意把情报掉在铁门边上,想看看里头什么样。
沈翻译官当时脸就白了,捡起来塞回我手里,说‘这东西掉哪儿都行,掉这儿就是找死’。”
额尔赫从院门口走进来,肩上扛着一捆柴,柴捆上沾着泥。
他把柴靠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土。
“中共地下党两年前计划炸那间地下室,炸药都运进去了,最后没动手。
原因是没法确认内部结构,怕炸塌了整栋楼,把楼上档案室里的东西埋了。
那批档案里有华北日军全部细菌实验的原始记录。”
他看了金毓秀一眼,“你们锄奸名单上那个问号,画在佐藤枝子名字旁边的,我看到了。”
金毓秀没接话。
她把胶片重新卷好,用橡皮筋箍紧,塞进铁皮盒里。
佐藤枝子从屋里出来,护士服袖口上沾着那芸咳出的黑血,已经干了,结成暗褐色的硬痂。
她站在碾盘旁边,目光落在铜钥匙上。
“我可以进东交民巷十七号,”她说,“井上弘的伤情需要每周取一次药,药房在二楼,但护士可以走内部通道。
通道经过地下室入口。”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护士服第二颗纽扣上拧了拧,“铁门我进不去,但我能看到门锁。
如果锁上有划痕,我能认出来是什么工具留下的。”
陈济堂把铜钥匙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钥匙齿纹里嵌着一丝干涸的油泥,他用指甲刮出来,凑近闻了闻,是枪油。
“那五呢?”
他问。
那五从屋里一瘸一拐走出来,膝盖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黄水。
他靠在门框上,左腿不敢吃劲,右脚尖点着地。
“我跟你去,”他对佐藤枝子说,“宪兵队内部路线我熟。
巡逻队换岗的时间、门岗查证的规矩、哪条走廊有暗哨,我都知道。”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但我有个条件。”
陈济堂看着他。
那五的目光越过陈济堂,落在屋里炕上那芸的方向。
“我姐到底怎么样了?
你跟我说实话。”
陈济堂没立刻回答,他走回屋里,手指重新搭上那芸寸口。
脉象比方才又稳了些,肝经那根细弦还在,但不再颤得那么急。
他松开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芸露在外面的肩膀。
“脑毒清了,肝经还有残留。
再施针三日能醒,但醒来后可能记不住事。
部分记忆——可能是最近的,也可能是以前的——会丢。”
那五靠在门框上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缠布条的膝盖,布条上有一道旧血渍,是接骨时渗出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只要她活着,记不记得我都行。”
他抬起头,目光从陈济堂脸上移到佐藤枝子身上,“什么时候动身?”
铁算盘从怀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纸边磨得起毛。
他把纸展开,上面是一组数字,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
“密码本残页上那组数字我破译了,”他把纸递给额尔赫,“是东交民巷十七号地下室铁门的开启密码。
但密码需要配合铜钥匙同时使用——先转密码盘,再插钥匙,顺序反了会触发警报。”
额尔赫接过纸,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内衣口袋。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着铁算盘。
“你被捕前,是不是去过东交民巷十七号?”
铁算盘没答,把嚼散的烟卷吐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金毓秀从屋里取出锄奸名单,一张毛边纸,上面用墨笔写着七个名字,佐藤枝子排在第五。
她拿笔在佐藤枝子名字旁画了一个问号,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
“暂时不执行,”她把名单折起来,揣进自己怀里,目光从佐藤枝子脸上扫过,“但若你在东交民巷十七号有任何异常,我会亲手了结。”
佐藤枝子没躲她的目光,只是把护士服袖口上那块干血痂抠了下来,碎屑落在碾盘上,混进灰里。
院门外传来卖水车的轱辘声,木头轮子碾过石板缝,吱呀吱呀响了一路。
陈济堂把铁皮盒盖好,铜钥匙用一块旧布裹了,递给佐藤枝子。
那五从门框上直起身,试着把重心移到左腿上,膝盖弯了一下,他咬住牙没出声。
额尔赫已经走到院门口,柴捆还靠在墙根,柴捆上沾的泥在墙脚洇出一小片湿痕。
陈济堂看着佐藤枝子把那块裹钥匙的旧布塞进护士服内侧口袋,口袋边缘有一道缝线开了,露出里面白衬布的毛边。
“三天,”陈济堂说,“三天后那芸醒不过来,针就白施了。”
他转身往屋里走,经过那五身边时停了一步,伸手在他肩头按了一下。
那五的肩膀绷着,肌肉硬得像块木头。
陈济堂没再说话,进了屋,门帘落下来,竹帘上的漆皮又掉了一小片,落在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