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交民巷十七号的门岗是两名伪军,领章洗得发白,枪托上的烤蓝磨出铁底色。
佐藤枝子把护士徽章递过去时,袖口的铜钥匙往下滑了一寸,她用小指勾住,指节抵在袖缝线上。
伪军看了徽章又看她身后半步远的那五,那五左腿僵直,膝盖处裤管隆起一圈,是陈济堂用竹片固定的夹板。
伪军问腿怎么了,那五说骑车摔的,伪军没再问,挥手放行。
院子比外面看着深。
前楼是情报科的办公室,窗户糊着报纸,只留最上面一格透气。
佐藤枝子往东侧走,那五跟在她右后方,眼睛扫过廊下的排水沟——他记得铁算盘说过,东交民巷十七号的地下室入口在锅炉房后面,但锅炉房去年翻修过,烟囱位置挪了。
那五在一棵老槐树前停步,树干上钉着一块铁皮告示牌,牌面锈蚀,但右下角有一道新划痕,像是有人用刀尖刻的,三道横线加一个圆圈。
那五认得这个记号,铁算盘在情报站时用粉笔在门框上画过同样的,意思是“此路不通,另寻出口”。
“锅炉房后面。”
那五低声说。
佐藤枝子没回头,脚步放慢,鞋跟踩在碎砖地上发出细碎的碾磨声。
锅炉房的门虚掩着,里面煤灰积了半寸厚,墙角堆着几根废铁管。
那五绕过锅炉,后面果然有一道向下的水泥台阶,台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铁门上挂着一把密码锁,锁体比常见的粗一圈,转盘上的数字被摸得发亮。
那五蹲下去,手指拨动转盘,先左三圈到十七,再右两圈到零三——这是铁算盘教他的旧密码。
转盘转到最后一位时,锁芯没有弹开,反而发出空转的涩响。
那五又试了一遍,这次连空转声都弱了。
锁换了。
佐藤枝子蹲下来,手指在锁体侧面摸到一道划痕。
划痕是新的,铁屑还没生锈,从锁孔往外斜着划了半寸长,像有人用钥匙尖试探过锁孔,但没插进去。
那五凑近看,划痕的起笔处有一个极小的三角,是铁算盘的习惯——他每次开锁前会用钥匙尖在锁体上点一下,确认锁孔朝向。
那五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佐藤枝子站起来,把铜钥匙从袖口抽出一半,又塞回去。
钥匙齿纹和锁孔形状对不上,这点她刚才在门岗递徽章时就看清了。
地下室深处传来脚步声。
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一声接一声,节奏稳而慢。
那五往台阶上方退了一步,佐藤枝子转身,把护士服下摆拉平,铜钥匙已经滑进袖口最深处,贴着腕骨。
脚步声从铁门另一侧的通道拐出来,灯光先照到一双黑色军靴,然后是佐藤一郎的军裤、皮带、白衬衫。
他身后跟着两名军医,一个戴眼镜,一个手里拎着铁皮药箱。
佐藤一郎看见佐藤枝子,脚步没停,但左手抬起来,示意身后两人站住。
“枝子。”
佐藤一郎的声音不高,在地下室里起了回声,“你来这里做什么?”
佐藤枝子把护士徽章重新别正,说:“井上将军的药房在楼上,我走错了通道。”
她指了指那五,“这位是南锣鼓巷来的向导,腿伤复发,我带他来处理一下。”
佐藤一郎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五身上,在那五僵直的左腿上停了两秒。
他没追问走错路的事,反而对那五说:“你叫那五?
你姐姐那芸的实验数据,还差一组肝经对照。
明天上午九点,你到宪兵队医院化验室找我。”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像在念一份已经签好的命令。
那五站着没动,佐藤枝子用鞋跟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脚踝。
那五说:“是。”
佐藤一郎带着两名军医往台阶上走,经过佐藤枝子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伸手把她护士服领口翻折的边角按平。
手指碰到她锁骨时,佐藤枝子没有躲。
佐藤一郎收回手,说:“你母亲的遗物,那只铜匣子,我放在你宿舍抽屉里了。
有空去看看。”
说完继续上楼,皮鞋声从水泥地换成木地板,渐渐远了。
佐藤枝子站在原地,直到锅炉房的煤灰重新落定。
那五问:“铜匣子是什么?”
佐藤枝子没接话,转身往台阶上走。
回到四合院时,陈济堂正在碾盘旁边磨针,磨石上水痕干了又湿。
佐藤枝子把铜钥匙放在碾盘上,钥匙柄磕在石面发出一声脆响。
她说铁门打不开,密码换了,但她在佐藤一郎办公室桌上看到一份调令——井上弘将被转往东京陆军军医学校,随行携带全部细菌实验资料,包括那芸的活体样本。
调令上盖着关东军总司令部的印,日期是三天后。
陈济堂拿起铜钥匙,指腹在齿纹上摸了一遍,放回碾盘。
铁算盘从屋里出来,右臂还吊着布带,他用左手把钥匙拨到碾盘边缘,说:“截车。
井上弘坐火车走,必经丰台编组站,那里岔道多,埋炸药容易。”
金毓秀从灶间走出,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缸口缺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黑铁。
她说重庆方面已批准执行“断链计划”,在井上弘转移途中炸毁列车,代价是可能伤及无辜乘客。
陈济堂把磨石上的水渍用袖口擦干,说手札里记载的“锁魂针”或许有用——如果能让井上弘在转移前陷入深度昏迷,日军可能推迟行程。
佐藤枝子说井上弘的伤情确实在恶化,她可以以护士身份建议推迟转移,但需要一份“中医诊断书”作为依据。
陈济堂提笔时,那五从门外进来,左腿拖在地上,鞋底沾了一层东交民巷的碎砖灰。
他带回一个消息:佐藤一郎已下令三天后处决铁算盘,因为铁算盘炸毁情报站的事被查实。
铁算盘正在用左手卷一根纸烟,烟丝撒了一半在碾盘上。
他把烟卷塞进嘴里,没点火,说:“三天,够用了。”
金毓秀把搪瓷缸放在碾盘上,缸里的水晃出一圈涟漪,碰到铜钥匙又退回去。
陈济堂的笔尖悬在诊断书上方,墨汁聚成一颗圆珠,将落未落。
陈济堂把诊断书平铺在桌上,墨迹还没干透。
那芸的脉枕被他挪到桌角,夹层里真本手札的硬壳边角硌着手指。
他提笔蘸墨,在诊断书末尾补上“宜静养,忌移动”六个字,笔锋压得极重,纸面几乎透出背面的木纹。
佐藤枝子站在他对面,护士服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铜钥匙已经交还,但袖缝里还卡着一小截线头,她没去管。
“气血两亏,经脉淤堵,不宜舟车劳顿。”
陈济堂搁下笔,把诊断书递过去,“你拿给佐藤一郎看,他懂汉方,能看出真假。”
佐藤枝子接过纸,目光在药方栏停住。
陈济堂写的是“当归、锁阳、魂门、针砂、需以、活血、引子”七味,每味药名下方各有一行小字批注。
她看了两遍,忽然抬眼:“首字连读?”
陈济堂没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指节叩在墨渍边缘。
佐藤枝子把药方栏的首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锁、魂、针、需、活、体、引。
她折好诊断书,塞进护士服内袋,转身时裙摆扫过桌腿,带起一丝艾绒灰。
“等等。”
陈济堂从脉枕夹层抽出真本手札,翻到“锁魂针”篇,手指按在“活体引”三个字上,“你父亲若问起施针细节,就说需在子时前后,取井上弘任脉与督脉交汇处下针,深度三分,留针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