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濟堂把門板卸到一半,日頭剛爬上對面屋頂的煙囪,巷口就晃進來一個人影。
那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毛邊,手里提著一網兜隻果,走路的步子卻輕,踩在青石板上沒什麼聲響。
陳濟堂把門板靠牆立好,沒急著招呼,先看了一眼那人的鞋——黑布鞋面干干淨淨,鞋底邊沿卻沾著干涸的黃泥,像是走過城外土路來的。
“陳三針?”
那人在診台前站定,把隻果兜往桌上一擱,咧嘴笑了笑,嘴角幾乎咧到耳根,“我姓遲,遲照野。
裴家故交。”
陳濟堂正在擦脈枕的手沒停。
他抬眼打量對方,這人約莫二十出頭,圓臉,眉毛濃得幾乎連在一起,說話時露出一顆歪的門牙,看著像個跑街的伙計,但那雙眼楮在笑的時候沒跟著笑,一直在陳濟堂臉上轉。
“裴家?”
陳濟堂把脈枕擺正,“哪個裴家?”
遲照野拉過條凳坐下,順手從兜里摸出一把炒花生,剝了一顆扔進嘴里。
“北平裴家,御醫那個裴家。
你祖父裴景桓,光緒二十三年入太醫院,宣統元年被慈禧賜了‘杏林春滿’的匾,匾是檀木的,右下角缺了一塊——八國聯軍那年磕的。”
他嚼著花生,聲音含含糊糊,“你父親裴文柏,民國十二年死在保定,傷寒。
你姑姑裴婉清,二十六年……”
“行了。”
陳濟堂打斷他,把脈枕擱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遲照野說的都對,連檀木匾缺角的位置都沒錯。
但陳濟堂心里那根弦繃起來了——這些事在北平城打听不難,難的是有人專門打听。
遲照野也不惱,把花生殼攏到掌心,往地上一撒。
“陳大夫,我直說吧。
我能弄到盤尼西林,十支。
條件是,你幫我治一個人。”
“什麼人?”
“被日本人追的人。”
陳濟堂沒接話。
巷口傳來賣豆腐的梆子聲,篤篤篤,三長兩短,是老周修鞋攤的暗號。
遲照野偏過頭朝巷口看了一眼,又轉回來,臉上還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但右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褲兜里的什麼東西。
“人在哪兒?”
陳濟堂問。
“後巷板車底下,用麻袋蓋著。”
遲照野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花生皮,“傷在肚子,子彈沒穿出來。
我找了三個大夫,一听是槍傷全跑了。”
陳濟堂把診台上的東西收進抽屜,鎖好,又彎腰把桌角那瓶酒精往牆根挪了挪。
他跟著遲照野穿過藥鋪後門,窄巷里停著一輛平板車,車 轆歪著,上面蓋了條破麻袋。
遲照野掀開麻袋一角,底下是個年輕人,二十來歲,臉色蠟黃,嘴唇干裂起皮,額頭上全是冷汗,手按著腹部,指縫間滲出來的血已經發黑。
陳濟堂蹲下去,掰開傷者的手看了一眼傷口。
彈孔在右下腹,邊緣燒焦發黑,周圍皮膚腫得發亮。
他伸手在傷口附近按了按,傷者悶哼一聲,身體弓起來,遲照野立刻按住他的肩膀。
“彈頭在腹腔里,得取出來。”
陳濟堂站起來,朝藥鋪里走,“把他抬進來。
你,去燒水。
灶台在院子西角。”
遲照野應了一聲,彎腰去抱傷者。
陳濟堂走到藥鋪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他看見遲照野抱人的姿勢,右手托著傷者後背,左手護著腰,動作熟練得不像個普通伙計。
他沒回頭,徑直進了屋,從櫃子里取出那五給的藥粉包,又翻出一把細鑷子和半卷羊腸線。
手術在藥鋪里間做。
遲照野燒了水,又按陳濟堂的吩咐把門板卸下來架在兩條長凳上當手術台。
陳濟堂用酒精擦了手和器械,切開傷口時傷者疼得咬住了遲照野塞進他嘴里的布團。
彈頭嵌在腸系膜附近,陳濟堂用鑷子探進去,指尖隔著薄薄一層腹膜感覺到金屬的硬度。
他屏住呼吸,鑷子夾住彈頭尾端,慢慢往外拔。
彈頭出來時帶出一股暗紅的血,陳濟堂把它丟進搪瓷盤里,當啷一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彈頭。
南部式,6.5毫米,彈底有菊花紋。
日本陸軍制式。
陳濟堂手上沒停,繼續清理傷口、縫合、上藥。
但他心里那根弦又緊了一圈。
他抬頭看遲照野,對方正站在門口,背對著屋里,腦袋微微偏著,耳朵朝巷口方向。
“你剛才說,能弄到盤尼西林。”
陳濟堂把最後一針縫完,剪斷線頭,“十支。
從哪兒弄?”
遲照野沒轉身,聲音壓得很低︰“三井洋行倉庫。
後天有一批貨到,我有人接應。”
“你到底是什麼人?”
遲照野終于轉過身來。
他臉上那點嬉笑已經沒了,嘴角抿著,歪門牙被上唇蓋住。
他從褲兜里摸出一樣東西,攤在掌心——一枚銅扣,圓形,正面刻著交叉的步槍和一支鋼筆,邊緣磨得發亮。
陳濟堂認得這個圖案。
鐵算盤給他的那枚銅扣,現在還縫在他貼身的衣袋里。
“軍統天津站,行動組。”
遲照野把銅扣翻了個面,背面刻著一個極小的“鐵”字,“鐵算盤讓我來的。
他說你見了這個就信。”
陳濟堂沒說話。
他從衣袋里摸出自己的那枚銅扣,兩枚並排放在搪瓷盤旁邊。
銅扣挨著銅扣,紋路嚴絲合縫,像是同一副模子出來的。
遲照野看了一眼,把銅扣收回兜里,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但眼神比剛才沉了許多。
“還有件事。”
遲照野走到手術台邊,低頭看著昏迷的傷者,聲音壓得更低,“佐藤一郎三天後到天津,住三井洋行。
你堂弟裴觀言,現在是三井的買辦。”
陳濟堂手里的鑷子還沒放下,指尖一顫,鑷子尖在搪瓷盤沿磕了一下,針偏了半寸,戳進傷者傷口邊緣的皮肉里。
傷者悶哼一聲,遲照野伸手按住他。
陳濟堂把鑷子抽出來,指腹在傷處按了按,沒出血,但他的手背上鼓起一根青筋。
“裴觀言。”
他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很平。
“對。
你姑姑裴婉清那個失散的弟弟。”
遲照野從懷里摸出一張折好的紙,擱在手術台邊,“這是三井洋行後天的晚宴請柬,天津名醫都請了。
你去不去,自己定。”
陳濟堂低頭看那張請柬。
燙金封面上印著三井的三角標志,里面用毛筆寫著“陳三針先生”。
他拿起來翻到背面,背面空白處有人用鉛筆寫了兩個字——黃雀。
遲照野已經走到門口,彎腰把地上散落的紗布頭撿起來揣進兜里。
“傷者叫林遠,國軍情報員,從塘沽口摸進來的。
你把他治好了,他手里那份情報能要佐藤半條命。”
他跨出門檻,又回頭,“對了,你姑姑裴婉清,現在在北平協和醫院,胃癌晚期。
裴觀言不知道。”
腳步聲在巷子里響了幾下就沒了。
陳濟堂站在手術台邊,手里還攥著那張請柬。
傷者林遠的呼吸粗重起來,額頭又開始冒汗。
陳濟堂把請柬折好收進口袋,彎腰去摸他的脈——脈象浮數,傷口感染已經開始發熱。
他轉身去櫃子里翻藥,手指踫到那包盤尼西林粉劑時停了一下。
十支。
遲照野說能弄到十支。
他把藥粉包拿出來,又看了一眼搪瓷盤里的彈頭。
南部式,菊花紋。
佐藤一郎三天後到天津。
陳濟堂把藥粉倒進碗里,兌了水,掰開林遠的嘴灌進去。
然後他走到門口,朝巷口修鞋攤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周正坐在小馬扎上,手里拿著一只舊鞋底,錐子扎進去又拔出來,動作慢悠悠的。
陳濟堂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把門板重新裝上,插好門栓。
門栓有點發松,晃了兩下才卡進槽里。
他回到里間,坐在條凳上看著林遠。
桌上的搪瓷盤里,彈頭旁邊並排放著兩樣東西——那張請柬,和那五給的藥粉包剩下的空紙。
窗外起風了,巷口那棵歪脖子棗樹的枝椏在窗紙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陳濟堂伸手把請柬翻了個面,“黃雀”兩個字在油燈下泛著淡淡的鉛筆灰。
他把請柬重新折好,塞進貼身衣袋,和那枚銅扣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