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一郎往箱子里放活老鼠时,山田在不在场?
针囊里还剩最后五根。
陈济堂换了手法,三针取梁门、天枢,针尖入得比前两组深了半寸,山田的腹肌紧了一瞬,又松下去。
第五针取气海,针身没入时陈济堂特意把针尾向左偏了三分——这是催吐的偏穴手法,他祖父在太医院时用过,治的是误服毒物的王公。
针入之后,山田的鼻翼开始翕动,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副官最近吃什么药?”
陈济堂问得随意,手里还在捻针。
“防疟丸。”
山田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些,“佐藤大佐配发的,每天两粒。”
陈济堂手指停了一瞬。
防疟丸,日军内部配发,他听唐予安提过,那东西含汞,长期服用会蚀胃络。
他不动声色地把气海那根针又捻了三转,山田的喉头猛地一缩,嘴巴张开,一口秽物喷在诊桌边的砖地上。
呕吐物是暗褐色的,混着几块黑色血块,最大的那块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泛着柏油样的光泽。
两名宪兵同时跨前一步,山田抬手止住他们,自己扶着桌沿,肩膀一耸一耸地又吐了两口。
陈济堂把银针从针囊中抽出,针尖上沾着刚才从气海穴带出的血,暗红发黑,凝在针尖上像一滴墨。
他把针举到山田眼前:“你自己看——血是黑的。
胃络已经破了,撑不过三个月。
佐藤一郎给你的药,不是治病的。”
山田盯着那根针,瞳孔缩了一下。
他伸手抓住陈济堂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发白:“你胡说。”
陈济堂没挣,手腕被他攥着,手里的针稳稳当当举在他眼前。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诊桌的距离,桌上的脉枕歪在一边,白瓷表面的裂纹正对着山田的视线。
堂屋外面,那名宪兵在帘子外面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踩在廊下那块松动的青砖上,发出“咯噔”一声。
“防疟丸里掺的是氯化汞。”
陈济堂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山田能听见,“你替佐藤做事,佐藤拿你当试验品。
那批防疫物资箱里的活老鼠,你亲手搬过——三井仓库,昭和十七年三月。
箱号我查得到。”
山田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他低头看自己吐在地上的那摊秽物,黑色血块在砖缝里慢慢渗开,边缘泛着暗红。
堂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油灯芯烧出一截焦黑的灯花,没人去剪。
金毓秀在西厢门口站了一会儿,又退回去,门板合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
“明天。”
山田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木板,“宪兵队会搜查南锣鼓巷。
挨家挨户,从巷口那棵槐树开始。”
他站起来,军装下摆沾了呕吐物的污渍,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走到堂屋门口,帘子掀到一半,他又回头,侧脸在油灯的光里半明半暗:“那五的姐姐,是我埋的。
她死前说——‘别告诉那五’。”
帘子落下来,脚步声穿过院子,院门开了又合,摩托车引擎响了两声,远了。
陈济堂站在原地,手腕上还留着山田攥出的红印。
他低头看那根银针,针尖上的黑血已经凝成一个小点,像一粒干透的漆。
那五从廊下走过来,手里那盆雪水已经凉透了,盆底沉着几粒黑灰。
他站在堂屋门口,盯着地上那摊秽物看了很久,然后蹲下去,用指尖拨开一块黑血,底下砖缝里嵌着半截没烧完的纸片——是防疟丸的包装纸,上面印着半个红戳。
“陈先生。”
那五的声音很平,“我姐埋在哪?”
陈济堂把银针插回针囊,布面合拢时针尖在灯下闪了一下。
他没答话,从诊桌抽屉里摸出那颗铜扣,放在那五掌心。
扣子背面那个数字,在油灯下清清楚楚:三一七。
“明天天亮之前,”陈济堂说,“你得走。”
陈济堂把油灯从诊桌挪到窗台上。
灯芯烧得只剩半截,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两下,影子在堂屋墙上晃出一片歪斜的轮廓。
院门外那辆摩托车的引擎声已经散了,雪地上两道车辙印被新雪盖住一半,只剩靠墙根那截还露着黑泥。
那五蹲在廊下用火筷子拨弄盆里化开的雪水,拨一下,水面那两片碎冰就转一圈,撞在盆壁上发出很轻的叮响。
唐予安来的时候走的是后门。
她没敲门,门栓自己响了一声——陈济堂给她留的。
她进来时带着一股冷气,棉袍下摆沾着泥点,鞋底在门槛内侧蹭了两下才跨进来。
手里捏着的东西用一块灰布帕包着,帕子四角系成死结,她搁在诊桌上时,布帕散开,里面滚出一颗蜡丸,比拇指肚大一圈,蜡壳表面坑洼不平,像被手汗浸过又晾干。
“额尔赫三天前送来的。”
唐予安没坐,站在桌边,手指还按在布帕边缘,“茶馆交通站转了两道手,到他手里的时候蜡壳就裂了一道缝,我用蜡封过。”
她说话时眼睛看着陈济堂的手,那双手正在用指甲抠蜡丸的接缝。
蜡壳碎成几片落在桌面上,里面是一张卷成细筒的绵纸,纸色发黄,薄得透光。
陈济堂把绵纸展开铺平,纸面空白,什么也看不见。
他从针囊里抽出一根三棱针,针尖挑着纸边凑近油灯火焰,来回晃了两下。
纸面上慢慢浮出淡褐色的字迹,笔画细得像蛛丝,但每一个字都完整。
他凑近灯下,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完第一遍没说话,把纸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唐予安站在他侧后方,视线越过他肩膀落在纸上。
她看的速度比他快,看完之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诊桌对面的药柜。
柜门没关严,她这一靠,门板晃了一下,里面叠着的纱布卷滚出来两卷,落在地上也没人去捡。
“佐藤一郎死前,把改良补血丸的完整配方交给了山田。”
陈济堂把绵纸凑近灯焰,纸角卷起来发黑,火舌舔过整张纸,灰烬落在桌面上像几片黑蝴蝶翅膀。
他用手指把灰烬拨散,桌面上只剩一圈焦痕。
“配方里有三味药,只有佐藤枝子的血能解。
延安方面命令,必须活捉山田。”
“还有第二层意思。”
唐予安的声音从药柜那边传过来,她弯腰把地上的纱布卷拾起来,放在柜子顶上,动作很慢,“额尔赫还活着,关在宪兵队地下室。
山田留着他,是因为额尔赫知道一份潜伏名单——名单上的人,一半在北平,一半在保定。
山田要拿额尔赫换配方解药,但他更想拿名单换自己一条命。”
陈济堂把三棱针插回针囊,针尖上还沾着一点蜡屑。
他用拇指抹掉,针囊卷起来扣好。
“山田明天要搜查四合院。
他给我今晚,是试探,也是交易——他要我帮他解汞毒,换额尔赫的命。”
“你不能信他。”
唐予安说这句话时,手从纱布卷上收回来,攥住自己棉袍的前襟。
她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但声音没有起伏,“佐藤一郎拿他当试验品,他反过来拿额尔赫当筹码。
这种人,你给他解了毒,他第一件事就是带宪兵回来抓人。”
陈济堂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掀开门帘一角往外看。
院里的雪还在下,细密得像筛面粉,那五已经不在廊下了,盆里的水结了薄冰,冰面映出门框里那点昏黄的灯光。
西厢的窗户纸透出一点暖色,金毓秀还没睡,她在等山田血样的检测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