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堂放下门帘,回头看着唐予安。
“我不信他。”
他说,“但我信那五的姐姐。”
唐予安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攥着衣襟的手松开了。
她走到诊桌边,把布帕重新叠好,四角对齐,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袖袋里。
动作很稳,但塞进去的时候手指在袖口里多停了两秒。
“额尔赫被关在地下室第三间,门是铁皮包的,锁是日本九四式。”
唐予安说,“宪兵队后墙有一棵老槐树,枝杈伸到二楼窗户。
这些是额尔赫上次送蜡丸时附在蜡壳夹层里的,我拆了三天才拆出来。”
她从袖袋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截铅笔头,笔杆上缠着胶布,胶布上用针尖刻着几个极小的数字。
“这是地下室换岗时间,每隔六小时一换,换岗时有两分钟空档,后墙那条路没人。”
陈济堂接过铅笔头,在灯下辨认那些数字。
他的手指在胶布上摩挲了一下,触到针尖刻痕的毛边。
他把铅笔头放在诊桌抽屉里,抽屉里还有裴观言手术时取出的三块弹片,用油纸包着,弹片边缘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关上抽屉,铜拉手磕在抽屉框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山田明天什么时候来?”
唐予安问。
“没说。
但他给了我今晚。”
陈济堂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是几个陶罐,他取出其中一个,罐口用黄蜡封着。
“这是佐藤枝子走之前留下的血样,金毓秀分离了血清,做了三支抗体。
一支给裴观言带着去延安了,一支在实验室,还有一支在我这里。”
他把陶罐放在桌上,蜡封完好,罐身上用墨笔写着日期和编号。
“山田要的是这个。
但他不知道抗体需要佐藤枝子的新鲜骨髓才能维持活性——金毓秀下午刚发现的。”
唐予安看着那个陶罐,没伸手去碰。
“你打算怎么办?”
“山田要交易,我就跟他交易。”
陈济堂把陶罐重新放回抽屉,这次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但交易的地点不在四合院。
你让迟照野去平安客栈取电台,金毓秀发报给延安——问清楚,活捉山田的命令,是不是可以变通为‘以额尔赫的安全为优先’。”
唐予安沉默了一会儿。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帘上,没有掀开,只是攥着帘布的一角。
帘布是蓝布面的,洗得发白,边角有一块补丁,针脚很密,是金毓秀的手艺。
“陈济堂。”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五的姐姐死前,山田就在场。
他看着她咽气,然后把她埋在南城墙根底下,连块木牌都没立。
那五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姐埋在哪。”
陈济堂站在原地没动。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烧短了一截,光暗下去,堂屋里的影子拉长,他的影子投在药柜上,盖住了那排写着药名的抽屉标签。
窗外传来一声很远的狗吠,被雪闷住,只剩下一点尾音。
“我知道。”
他说。
唐予安掀开门帘走了。
后门关上的时候,门栓自己弹回去,咔嗒一声。
陈济堂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西厢窗下,抬手在窗棂上敲了两下。
里面金毓秀的影子晃了晃,窗户纸透出的暖色移动了位置。
他回到诊桌前,把抽屉里那个陶罐取出来,放在油灯旁边。
蜡封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罐身上的墨字很小,但笔画清晰——那是佐藤枝子临走前亲手写的编号。
他坐下来,把针囊重新打开,抽出一根针,在酒精棉上擦了擦。
针尖在灯下亮了一下,然后他拿起陶罐,用针尖在蜡封边缘轻轻划了一道痕。
蜡壳没有裂,但划痕处渗出一点极细的湿意,像是罐子里的东西在呼吸。
窗外,那五端着一盆新换的雪水从厨房出来,看见西厢灯还亮着,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盆里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小片煤渣,他用手指把煤渣拨到盆沿,然后继续往廊下走。
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去掸。
西厢的窗纸透出一层昏黄,金毓秀把煤油灯芯挑到最长,灯焰舔着玻璃罩上沿,熏出一道黑边。
桌上并排放着七支试管,其中六支里的液体清亮,只有最右边那支,液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絮状物,像隔夜米汤表面结的那层膜,但更薄、更碎,在灯下泛着细碎的晶光。
她把那支试管举到灯前,轻轻晃了一下。
絮状物没有散开,反而聚成一小团,沉到管底,像一团被水泡烂的棉絮。
金毓秀从抽屉里取出载玻片,用接种环挑了一点沉淀物,在酒精灯上燎过环口,涂片、干燥、固定,动作快而稳,只有手腕在微微发颤。
显微镜是陈济堂从日本人开的诊所里拆来的旧货,镜筒上有一道焊过的疤,但镜头还能用。
她把载玻片卡上去,调焦旋钮转了三圈,视野里出现了一片扭曲的杆状菌体,有的断裂成短节,有的鼓成梭形,细胞壁边缘模糊,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了。
金毓秀直起身,后背抵着身后的药柜。
柜门没关严,铜搭扣磕在木框上,响了一声。
她盯着那支试管看了很久,然后从架子上取下佐藤枝子的血液样本登记本,翻到最近一页。
上次采血是五天前,样本编号七,当时镜检正常,培养皿里菌落形态也稳定。
她合上本子,手指按在封皮上,指节发白。
她推开西厢门时,院子里正刮风。
廊下那盆雪水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有两片枯叶,是那五白天从水沟里捞出来的。
堂屋灯还亮着,陈济堂坐在诊桌后面,面前摊着唐予安送来的蜡丸外壳碎片,他用镊子把碎片一块一块排在白纸上,像在拼一张残缺的地图。
金毓秀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灯焰歪了一下,陈济堂抬手护住纸片。
“陈先生。”
金毓秀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那支试管,管壁上的水汽凝成细流,沿着她的指缝往下滴,“抗体样本出问题了。”
陈济堂放下镊子,接过试管。
他没有立刻看,先凑近闻了一下,管口有一股淡淡的酸味,和平时血液样本的气味不同。
金毓秀把显微镜下的发现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陈济堂听完,把试管放回桌面,管底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确定是变异?”
他问。
“菌群形态和五天前完全不同。
我做了两遍涂片,第二遍把培养温度降到三十四度,絮状物没有减少,反而更密。”
金毓秀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折叠的草纸,展开后上面用炭条画着菌体形态对比,左边是五天前的,右边是今晚的,“如果抗体在体外都能变异,那佐藤枝子体内的抗体可能也在衰减。
她到了延安,未必能救自己。”
陈济堂没有接那张草纸。
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
院门外雪地上有两道新的车辙印,是山田的摩托车留下的,辙痕边缘的雪被碾成灰黑色,冻成硬壳。
他放下门帘,回身时金毓秀已经坐下了,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还在抖。
“有没有办法稳定抗体?”
陈济堂问。
“需要新鲜的骨髓样本。”
金毓秀说这话时没有抬头,眼睛看着桌面那道裂纹,“佐藤枝子的骨髓里含有母体抗体,只有从她体内直接取样,才能培养出稳定的菌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