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铅笔放在照片旁边,笔尖那截断茬正对着佐藤枝子的名字。
“我姐醒了。”
那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说佐藤枝子给她打针时,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告诉陈大夫,我父亲的计划不止北平,还有延安’。”
陈济堂把桑皮纸折好,塞进奎宁瓶的棉絮里,瓶口重新封蜡。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袍,披在肩上,袖口磨破的地方翻着毛边。
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栓上,回头看了唐予安一眼。
“保定火车站那个护士,她给你打针之前,有没有问你什么?”
唐予安站在灯影里,嘴唇动了动:“她问我——‘姑娘,你是北平来的吧?
陈济堂陈大夫,你认识吗?’”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风刮过,蹭着瓦檐响了一声。
那五蹲回门槛上,重新点了一根烟,火柴划了两下才着。
陈济堂拉开门栓,门板转开时带起一阵穿堂风,灯焰猛地一歪,照片从桌上飘起来,翻了个面,背面那行铅笔字朝上,在暗里几乎看不清。
唐予安伸手按住照片,指腹压着“裴景桓”三个字,指尖冰凉。
陈济堂已经跨出门槛。
他站在台阶上,棉袍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头那件旧褂子的补丁。
他抬头看天,云层压得很低,一颗星子也没有。
巷子深处传来伪军巡逻的皮鞋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共四十七步。
那兰靠在床头,后颈枕着一块叠了两折的粗布巾子。
厢房里光线暗,窗纸只糊了单层,外头天刚擦黑,屋里就得点灯。
油灯搁在墙洞里,火苗压得低,照出她半边脸蜡黄,颧骨上还留着前两日高烧褪下去的红印子。
她手指一直在后颈摸索,指甲刮过皮肤,发出极细的沙沙声——针眼已经结痂了,小米粒大的一点,按下去有钝痛。
金毓秀推门进来时,药碗里的汤药晃了一下,泼出小半口在碗托上。
她把碗放在床边的方凳上,凳面有一道裂缝,用铁钉锔过,钉子头露出来刮了那兰的袖口。
那兰没看药碗,眼睛直直地盯着金毓秀,手从后颈拿下来,一把攥住了金毓秀的手腕。
她烧刚退,手上没多少力气,但指头扣得紧,指甲掐进金毓秀腕内侧的薄皮里。
“金护士,你告诉我——我是不是也被人打了吐真剂?”
金毓秀的腕子在她掌心里僵了一下。
药碗旁边的煤油灯火苗跳了跳,墙上两个人的影子跟着晃。
金毓秀没抽手,也没说话,低头看着那兰的指甲在自己皮肤上压出四个白印子。
窗外院子里有谁在搬东西,木板拖过青砖地,嘎吱一声,又没了。
那兰等了几息,手指一根根松开。
她手垂回被面上,指节还在微微发颤,摸到枕头底下,抽出一只小玻璃瓶。
瓶身只有拇指长,塞着软木塞,里面是半瓶透明液体,灯光透过去,在褥子上投下一小片亮斑。
瓶底有一圈极细的刻度线,间距窄,刻痕深,是日军医用注射器的标准刻度。
“这是唐予安送奎宁来时落下的。
我藏起来了,没告诉那五。”
金毓秀接过瓶子,举到灯前。
液体在瓶里晃了晃,挂壁薄,流得快,不像水那样滞。
她拇指按住软木塞转了半圈,凑近灯焰看瓶底,刻度线旁边有一个极小的“裴”字,刻得浅,但笔画完整。
她认得这个字——跟药柜底层那半支奎宁瓶底的刻纹一模一样,跟照片上裴景桓银针针尾的云纹底款出自同一把刻刀。
“你注射之后记得什么?”
金毓秀把瓶子从灯前移开,放低,搁在膝盖上。
那兰闭上眼睛。
她眼皮还在微微跳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干涩。
“我记得佐藤枝子的脸。
她给我打针的时候哭了,眼泪掉在我胳膊上,热的。
她说‘对不起,我也是被逼的’。”
那兰停了停,手指攥住被角,指节发白,“她还说了一句话——‘告诉陈大夫,我父亲的计划不止北平,还有延安’。”
金毓秀把瓶子收进药箱。
药箱是铁皮的,盖子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锁扣弹起来又落下。
她站起来,凳子腿在砖地上蹭了一下。
那兰没睁眼,翻了个身面朝墙,后颈的针眼对着门口,结痂周围有一圈浅浅的红晕。
金毓秀拎着药箱出门,反手带上门。
院子里比屋里亮,天还没全黑,西边墙头剩了一线灰白的光。
台阶上摆着下午那五劈的柴,码得歪歪斜斜,有一块滚到墙根,卡在排水沟的砖缝里。
她走了两步,撞上从正房出来的陈济堂。
陈济堂手里捏着半块窝头,嘴里还在嚼,看见金毓秀的脸色,停住了。
金毓秀把铁皮药箱放在台阶上,打开,取出那只小玻璃瓶,递过去。
陈济堂接瓶子时指尖碰到她的手,凉的。
他把瓶子翻过来看瓶底,又举到西边天光下,刻度线清清楚楚。
“佐藤枝子不是完全被动的。”
金毓秀的声音压得很低,院子里那五在东厢门口磨刀,磨石上浇了水,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盖住了这边的话。
“她在延安待过,她见过我们的同志。
她在选择。”
陈济堂把瓶子攥在手里,瓶身还带着金毓秀体温的余温。
他没立刻接话,目光越过金毓秀的肩头,看向那兰住的那间厢房——窗户纸暗着,里面没点灯。
磨刀声停了,那五从东厢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望了一眼,又缩回去,磨石上重新响起沙沙声。
“她什么时候说的‘延安’?”
陈济堂问。
“打针之后,意识不清的时候。
那兰说佐藤枝子哭了。”
陈济堂把瓶子放回药箱,盖上盖子,锁扣咔嗒合上。
他转身往正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那兰知道佐藤枝子胳膊上的胎记吗?”
金毓秀一愣。
“什么胎记?”
“唐予安在保定火车站看见的那个护士,胳膊上有胎记,形状跟佐藤一郎领口的徽章一样。
如果佐藤枝子就是那个护士,那她在保定出现的时间,跟那兰被注射的时间——”陈济堂没说完,正房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在他侧脸上晃了一下,他颧骨上那道旧疤显得更深了。
金毓秀站在原地没动。
台阶下的排水沟里积着前两天的雨水,水面浮着一片枯槐叶,叶柄卡在砖缝里,叶子随着水纹慢慢转。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东厢磨刀石上的水汽吹散,那五又磨了两下,停了,拿布擦刀身,金属摩擦布面的声音细而尖。
陈济堂走到正房门口,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他一只脚跨过门槛,又收回来,偏过头看着金毓秀:“佐藤枝子给那兰注射的东西,跟皮箱里那瓶暗红色液体,是不是同一种?”
金毓秀摇头:“那兰的针眼周围没有红肿,没有溃烂,液体是透明的。
皮箱里那瓶是暗红色,封蜡上有三井的印记。
两种东西。”
“那就是两种用途。”
陈济堂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在诊台上报一味药名,“一种用来问话,一种用来杀人。”
正房里裴观言在喊他,声音闷在门板后面。
陈济堂进了屋,门在身后合上,门栓没插,留了一条缝,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台阶上铺了窄窄一道。
金毓秀蹲下来把药箱的锁扣重新按了一遍,手指按在铁皮盖子上,盖面有一道划痕,是上次从保定带药回来时在火车上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