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从东厢走出来,手里拎着磨好的刀,刀身上还挂着水珠。
他走到金毓秀旁边,低头看了看药箱,又看了看正房那条门缝,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刀尖朝下往地上一戳,刀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我姐说梦话的时候,还喊了一个名字。”
那五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她喊‘裴景桓’。
我不认识这个人。”
金毓秀站起来,药箱拎在手里,铁皮把手硌着指腹。
她没接那五的话,那五也没等她接,拔起刀进了东厢,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金毓秀一个人,西边墙头那线灰白的光彻底暗下去,正房门缝里的灯光变得格外扎眼。
她低头看了一眼药箱,盖子上的划痕里嵌着一点干了的泥,她用指甲抠了两下,没抠掉。
正房里陈济堂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高了些,带着一种金毓秀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紧:“裴观言,那张照片上的第三个人——裴景桓旁边站的是谁,你再仔细看看。”
金毓秀站在院子里没动。
风把正房门缝吹开了一指宽,灯光在地面上拉长,照出她脚边排水沟里那片枯槐叶,叶柄终于从砖缝里脱出来,叶子顺着水纹转了一圈,慢慢沉下去。
西厢的门板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光把门槛外一小片青砖照得发白。
迟照野坐在门槛上,后背靠着门框,两条长腿伸到台阶底下,鞋底沾的泥已经干成灰扑扑的一层壳。
他手里那根铜丝是从额尔赫的皮箱夹层里抽出来的,细得像纳鞋底的麻线,绕在食指上,一圈压一圈,绕到第三圈时指头尖已经发紫。
他没停,又绕了两圈,铜丝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刚从炉膛里夹出来还没凉透。
陈济堂从正房出来时手里还攥着那本《御医手札》,封皮上的桑皮纸被汗浸得发软。
他在台阶前站了一会儿,看着迟照野把铜丝从手指上一圈圈褪下来,指节上勒出五道白印子,铜丝拉直时发出极细的金属声,像绷紧的琴弦被拨了一下。
陈济堂在旁边坐下,台阶上的土沾了他裤子一片。
两人中间隔着一尺来宽的空,谁也没先开口。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月亮投在东墙上,风一吹,影子晃了晃,又定住。
迟照野把铜丝绕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绷直,凑到眼前看。
铜丝表面有一层氧化了的暗色,但中间一段被磨得发亮,亮得能映出他半张脸,歪门牙在铜丝上缩成一个小白点。
“你姑姑裴婉清死之前,”他开口时没看陈济堂,眼睛还盯着铜丝上那点反光,“把那张桑皮纸塞给我。
她说‘交给裴观言,别交给陈济堂’。”
陈济堂的手在书脊上停住。
他偏过头看迟照野的侧脸,迟照野的腮帮子绷着,嘴角那道疤被月光照得发白。
陈济堂问:“为什么?”
“因为裴婉清觉得你太像你祖父——心软。”
迟照野把铜丝从拇指上褪下来,一圈圈绕回食指,动作很慢,像在数数,“她怕你拿到图纸之后,下不了手炸洋行。”
陈济堂没接话。
他低头看手里的手札,封皮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第二层桑皮纸的纹路。
他想起裴婉清最后一次来四合院那天,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手里拎着一只藤箱,箱角用铜皮包着,铜皮上錾着半朵莲花。
她看了陈济堂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长得真像你祖父”,转身就走了。
那天她穿的是一件灰蓝布旗袍,后领有一小块补丁,针脚很密,是裴观言的手艺。
陈济堂当时没追出去,他以为还有下次。
迟照野把铜丝从手指上褪下来,拉直,铜丝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用指甲在铜丝中段掐了一下,掐出一个极小的弯。
“但额尔赫说得对,医书能救人也能杀人。”
他把铜丝弯成一个小圈,又拉直,“你选哪样?”
陈济堂从怀里摸出《御医手札》真本。
这本子比裴观言手里那本薄了将近一半,封皮是两层桑皮纸中间夹了一层油纸,防潮。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除了密文解码表,还有一行裴景桓的亲笔,墨迹比前面的字都粗,笔锋在“杀”字的最后一捺上洇开一小团,像落笔时犹豫了一下。
那行字是:医者,有时杀人即是救人。
陈济堂把书合上时,手指在封皮上多按了一息。
他听见西厢里额尔赫翻身的动静,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又没了。
他开口:“我选第三条路——让佐藤一郎自己把菌株交出来。”
迟照野笑了,那颗歪门牙露出来,在月光下像一粒没长正的米。
他把铜丝绕回手指上,这次绕得松,铜丝松松垮垮地挂在指节上。
“你有办法?”
“佐藤枝子身上有天然抗体。”
陈济堂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他往迟照野那边挪了半寸,膝盖碰到迟照野的膝盖,两人都没躲。
“如果佐藤一郎知道自己的女儿能解他的菌株,他会怎么做?”
迟照野手指上的铜丝停住了。
他偏过头看陈济堂,目光从陈济堂脸上移到西厢的门缝,又移回来。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把铜丝从手指上扯下来,在掌心里攥成一团。
铜丝扎进他掌心的老茧里,他没松手。
“你打算告诉佐藤,他女儿在延安?”
“不。”
陈济堂把《御医手札》重新揣进怀里,怀里的温度隔着两层布传过来,封皮上的桑皮纸慢慢软了。
“我打算让佐藤自己发现。
佐藤枝子给那兰打针时说的那句话——‘父亲的计划不止北平,还有延安’——这句话如果传到佐藤一郎耳朵里,他会先去找女儿,还是先炸延安?”
迟照野站起来,裤腿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他走到院子中间,仰头看月亮,月亮被薄云遮了半边,边缘毛茸茸的。
他背对着陈济堂说:“你比你祖父狠。”
停了一下,他又说,“裴婉清看错了你。”
陈济堂没站起来。
他坐在台阶上,手肘搁在膝盖上,看着迟照野的背。
迟照野的棉袄后襟有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的旧棉絮,口子边缘用黑线粗粗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是那五的手艺。
陈济堂说:“裴婉清没看错。
我下不了手炸洋行——但我能让佐藤一郎自己把洋行关了。”
迟照野转过身来。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一片暗里,只有那颗歪门牙的反光能看见。
“佐藤枝子身上的抗体,你有几成把握?”
“那兰后颈的针眼是佐藤枝子打的。
她给那兰留了半瓶药,瓶底有日军的刻度。
金毓秀说那兰注射之后记得佐藤枝子的脸,记得她说‘对不起,我也是被逼的’。”
陈济堂站起来,裤子上沾的土没拍,他走到迟照野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佐藤枝子给那兰打针时哭了。
一个哭着的护士,不会给病人打毒药。”
迟照野把掌心里那团铜丝掏出来,铜丝已经弯成乱七八糟的一团,像一只缩起来的铁丝虫。
他把铜丝塞进陈济堂手里,铜丝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汗,温热的,潮的。
“裴婉清塞给我的那张桑皮纸,上面画的是洋行地库的通风管道。
她早就摸清了。”
迟照野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她让我交给裴观言,是怕你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