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选了第三条路。”
陈济堂把铜丝攥在手里,铜丝的尖端扎进他指腹,他没松。
西厢的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额尔赫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蓬蓬地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他看见院子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又缩回去,门缝重新合上,门板碰门框时发出一声轻响。
迟照野往院门方向走,走到门洞底下停住。
门栓上的铁环松了,他伸手拧了一下,铁环在栓孔里转了一圈,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他没回头:“佐藤一郎明天会来。
你打算怎么让他知道枝子的事?”
陈济堂把铜丝绕在手腕上,铜丝贴着皮肤,凉意从腕脉渗进去。
他往正房走,经过迟照野身边时脚步没停。
“佐藤枝子留了一卷微缩胶卷,在那兰的药瓶夹层里。
金毓秀已经取出来了。”
他推开正房的门,门轴响了一声,“胶卷上除了菌株数据,还有一张照片——佐藤枝子站在延安保育院的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迟照野在门洞里站住了。
他偏过头,月光从他肩膀上方漏进来,照见陈济堂半张侧脸。
迟照野的喉结动了一下,到底没接话,转身往西厢走。
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到西厢门口停了。
他推开门,门板碰在墙上,又弹回来,他伸手挡住,没让门发出第二声响。
陈济堂进了正房,把门合上。
门栓插进栓孔时他用了点力,铁栓在孔里蹭了一下,发出极细的金属声,像迟照野那根铜丝绷直时的动静。
他走到诊台前,把《御医手札》放在脉枕旁边,手札封皮上沾了他掌心的汗,桑皮纸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坐下来,手腕上的铜丝还没解,铜丝贴着腕脉,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铜丝上。
窗外月亮从薄云里出来了,院子里的槐树影子重新落到东墙上,比刚才淡了些。
西厢的灯灭了,额尔赫的咳嗽声从窗纸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捂住了嘴。
陈济堂把铜丝从手腕上解下来,拉直,搁在手札封皮上。
铜丝在油灯下泛着暗红的光,和手札最后一页裴景桓那行字的墨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铜丝哪是字迹。
陈济堂把诊台从正房搬出来时,天边刚泛起蟹壳青。
那张榆木诊台用了三代人,台面被药汁浸出深浅不一的褐色斑痕,边角磕掉一块拇指大的木茬,露出里面发白的木芯。
他先把《御医手札》真本搁在台面正中,桑皮纸封皮在晨风里微微翘起一角,又取下脉枕,将佐藤枝子留下的微缩胶卷并排放在手札旁边。
胶卷只有小指盖大,卷得紧实,外面裹着一层薄蜡纸,蜡纸边缘有指甲反复掐过的痕迹。
迟照野从西厢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根铜丝,看见院中阵仗,脚步在门槛上停了停。
他走到诊台侧边,弯腰看了一眼胶卷,没碰,直起身时歪门牙在晨光里露了一下:“你这是摆供桌呢,还是摆赌桌?”
陈济堂没接话。
他把脉枕重新盖上去,蓝布枕套洗得发白,边角有一处用黑线缝过的裂口,线脚歪斜,是那兰前日夜里替他缝的。
那五从门房那边探了探头,又缩回去,过了片刻端出一盆水搁在台阶上,水里泡着两条粗布巾子。
他蹲在盆边搓手,手背上的冻疮裂了口,搓一下皱一下眉。
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轮胎碾过巷口碎砖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裴观言原本靠在东厢墙根,听见声音立刻直起身,两步跨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外三步远的地方,车头保险杠上有一道新鲜刮痕,底漆露白。
佐藤一郎从后座下来,军装外套没系扣,领口松着一颗,身后跟着两个军医,都挎着牛皮药箱,箱盖上的铜扣没扣严,随着步子一颠一颠地碰出轻响。
裴观言回头看了陈济堂一眼。
陈济堂朝他点了点头。
裴观言把门闩拔开,五把院门——正门两扇,东西厢各一扇,后墙小门一扇——依次打开。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清楚,吱呀一声接一声,像在数数。
佐藤一郎走进院子,皮靴踩在青砖地上,鞋底沾的泥印子留在砖面上,一步一个浅痕。
他目光扫过院中众人:迟照野靠在诊台侧边,手里铜丝绕回食指,绕到第二圈时停住;那五蹲在台阶边,湿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裴观言站在门边,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着。
最后佐藤的目光落在陈济堂脸上,停了两息。
“陈大夫,我女儿在哪里?”
陈济堂把脉枕挪开,蓝布枕套蹭过胶卷边缘,蜡纸发出极细的窸窣声。
手札和胶卷露在晨光里,桑皮纸上的字迹被照得清楚,胶卷表面有一道折痕。
陈济堂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把脉枕搁在诊台角上,枕套裂口朝外,然后才开口:“你女儿在延安。
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父亲的菌株,女儿能解’。”
佐藤一郎的脸色变了。
他鼻翼两侧的法令纹骤然收紧,右手抬到胸前又放下,指头在军装第二颗扣子上按了按。
身后两个军医互相看了一眼,左边那个把药箱从右肩换到左肩,皮带扣在箱面上磕了一下。
陈济堂翻开手札最后一页。
裴景桓的批注写在页脚,蝇头小楷,墨色比正文淡了一层,有几处被水渍洇开,但字迹仍能辨认。
他指着那行字:“你当年从裴家偷走的只是半部医书,真正的解法在裴婉清手里。
她死之前把解法传给了佐藤枝子。”
他停了一下,手指从批注上移开,按在桌角那道木茬上,“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交出所有菌株和投放计划,换你女儿一条命;要么继续你的实验,等她体内的抗体反噬,死在你自己的菌株上。”
佐藤一郎盯着陈济堂,右手慢慢伸向腰间。
枪套扣子没扣,皮盖翘着,露出里面枪柄的一角。
裴观言从侧面闪出,手里握着从皮箱夹层里取出的那份名单,纸页折了两折,边角有汗渍。
他把名单展开,举到佐藤面前,纸面在风里抖了抖:“佐藤大佐,这份名单上的人,我已经抄了一份送到重庆。
你动陈大夫一根手指,明天东京就会知道你在华北干了什么。”
佐藤的手停在半空。
他偏过头看裴观言,又看名单上那些名字——第一行第三个名字被红笔圈过,圈画得很重,纸都快破了。
院门外传来第二辆汽车的声音,刹车片响了一下,接着是开车门、关车门、脚步杂沓。
金毓秀带着锄奸团的人到了,她走在最前面,腰里别着一把短枪,枪把上缠着黑布条。
身后跟了四个人,都穿着便衣,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只铁皮箱子,箱角磕掉一块漆。
陈济堂把脉枕重新盖上手札,蓝布枕套压住胶卷,只露出蜡纸的一角。
他往诊台后面退了一步,后背几乎贴到老槐树的树干,树皮上的纹路硌着肩胛骨。
他看着佐藤一郎,声音不高:“今天这院里的病人,我一个都不拒。
佐藤大佐,你是看病,还是谈判?”
佐藤一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陈济堂脸上移到脉枕上,又移到裴观言手里的名单,最后落在金毓秀腰间的枪把上。
院中那盆水被风吹出一圈圈细纹,粗布巾子在水里浮了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