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纯睁开眼，又是新的一天。
身侧躺着还在熟睡的妻子，顾纯侧过头看杨灵曜的睡颜。她纤长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鼻息轻浅地拂过顾纯的肩头。
顾纯突然想起柳听澜说过的话，不由想象起杨灵曜那柄青鞘长剑抵在她心口的画面，胸口蓦地涌上一阵酸涩的闷痛。
“阿纯？”杨灵曜似是被心口的那股闷痛惊醒，声音里还带着刚醒来的软糯。
“灵曜，我在。”顾纯开口。
“你是哪里不舒服吗？我刚刚好像感觉到心口有点疼了。”杨灵曜翻了个身面对着顾纯，眼底满是担忧。
“我做了个梦。”顾纯这次没有撒谎安慰她，而是深吸一口气，决定向她坦白一部分。
“梦里有人告诉我，我们被困住了。只要用你的剑刺进我心口就能破开。”
杨灵曜惺忪的睡眼一瞬间睁大，彻底清醒过来，“你在说什么？”
顾纯再次重复，“灵曜，你得刺我一剑。”
杨灵曜嘴唇轻缠，目光从顾纯脸上移到她心口的位置，最后落回顾纯的眼睛里。
“你简直是疯了。”她说。
顾纯抬手覆上杨灵曜的手背，贴着那截微凉的手指，“我没疯，甚至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灵曜，你要相信我。”
“我下不去手。”杨灵曜低下头去，碎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脸。
顾纯心疼的将人拉入怀里，杨灵曜的额头抵上她的肩窝。
杨灵曜的眼泪洇湿了顾纯的肩头，顾纯收拢怀抱语气坚定极了，“你可以的，灵曜可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妻子。”
杨灵曜从顾纯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抱歉，阿纯。我想我需要考虑一段时间。”
顾纯没再逼她，手掌贴在她后背慢慢拍着，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去给你打水洗脸。”顾纯松开杨灵曜，转身拎了木盆出门打水。
趁着这点空隙，顾纯也理了一下思绪。
平心而论，如果柳听澜让自己这么对杨灵曜，她估计也是下不了手的。
可是，除此之外她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摆脱这个幻境。
难道真的就这样认命和杨灵曜在幻境里过一辈子吗？
想到这里，顾纯不禁幻想到未来她和杨灵曜白发苍苍的模样。
是很美好的未来不错，可顾纯又觉得这不该是杨灵曜的结局。
她应该意气风发，将一手长剑舞得熠熠生辉才是，而不是因为自己，甘愿在这幻境里虚度一生。
但眼下显然不是逼迫她迅速做出决定的大好时机……
只能一步一步来了。
“灵曜，我方才说的那些话，你不用急着做出决定。先擦把脸吧。”顾纯把湿帕子递过去。
杨灵曜接了帕子覆在脸上，好一会儿才拿下来。再开口时情绪已经稳定下来，只是还有些哑：“关于你说的那个梦，方便告诉我，你梦里的人长什么模样吗？”
“看不清脸。”顾纯隐瞒了柳听澜的模样，不敢说得太细。
“那你又是怎么确定他说的都是真的？万一那是某个孤魂野鬼故意骗你的呢。”
“……”
不知为何，从杨灵曜口中听到她称呼柳听澜为“孤魂野鬼”，顾纯就莫名觉得好笑起来。
好在她还是强行忍住了，镇定回答：“所以我才没再催促你。”
“阿纯是有什么别的打算吗？”
“唔，我打算先在村子里寻找线索看看。”
“村里能有什么线索，不就是一座很普通的小村庄吗？”
“是啊，这里是一座‘普通’的村庄，可也正是因为我们此前从来没有意识到它的怪异之处，所以才一直没有刻意去观察过这里。”
两人一合计，打算先从村庄的蛛丝马迹开始找起破局的办法。
如果事情不到万不得已，杨灵曜不打算对顾纯挥剑。
接下来的两日，顾纯下地帮邻居的老妇人浇水，蔬菜的叶片泛黄，似乎随时可能蔫掉。
又连着照顾了几天，叶片依旧没有好转。
顾纯才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她似乎从来没有见到村民们有过丰收的时候。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顾纯跑到了村子里。
路上遇到一家院门半敞着，里头有个男人坐在门槛上劈竹篾。
他手里的刀一上一下，动作机械得很，劈出来的竹条粗细一模一样，工整的垒在脚边。
顾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男人没抬头，刀也没停。
“大哥，跟你打听个事。”顾纯开口。
男人的刀停了一瞬，抬起头来看她。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珠子黑沉沉的，像两口枯井一样死寂无波。
“你说。”
“咱们村口那条大路，是往哪里去的？”
男人低头继续劈竹篾，刀起刀落，发出规律的“嚓嚓”声，“往南是落云镇，往北是白水河。”
“落云镇远吗？”
“不远。走半日就到了。”
顾纯谢过他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远，她忽然停下来。
落云镇，这个名字她听着耳熟，像在哪里听过，细想起来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顾纯干脆甩了甩头，继续沿着村道往东走。
一直走到夕阳西斜，人影憧憧，顾纯也没能走到那人口中的隔壁镇，而是一直在无限延伸的山路上越走越远。
于是她停下脚步，开始往回走。月亮刚刚爬上中天那会儿，顾纯已经站在了自家门口。
她也终于确认，这个幻境是有极限的，她没办法塑造出这个村庄以外的世界。
“阿纯，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回来？”杨灵曜看着面前披星戴月的顾纯，心中的不安终于消失不见。
顾纯却朝她笑了起来，对杨灵曜信誓旦旦地说：“灵曜，明天我带你去见一见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那是什么……你不会要告诉我，你消失了一下午就是去到了那里吧？”杨灵曜听到顾纯笃定的话语，心中莫名涌起一种一直坚信的东西即将被打破的慌乱感。
其实她直到现在也没能完全相信顾纯所编造的仙人托梦的说法，更做不到按照顾纯说的那样去伤害她。
“没错！灵曜……灵曜你怎么了？”顾纯注意到杨灵曜微微晃动的身躯，心急之下一把搂住她的腰肢，以免摔倒。
“哦……没什么，我只是有点累了。一直记挂着你的去向，这会儿终于见到你回来……就松了口气。”杨灵曜靠在顾纯怀里，笑着摇头。
“那你这一口气松的也未免太大了些。”
顾纯打趣一句，又认真地向妻子道歉：“对不起，一定是我又让你担心了。
不过以后不会再这样，等我们明天见到世界尽头，也许就能找回那些失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