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纯躺在炕上,耳朵里是妻子绵长的呼吸声。
她昏昏沉沉的闭上眼睛,不多时,一阵熟悉的白雾从意识边缘来回拉扯着她,越陷越深。
“你来啦。”
柳听澜眉眼带笑,眼尾那抹薄红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当你昨晚得了消息,今日便不来了。”
顾纯站在雾里,警惕的和她隔了七八步远,“小世界的尽头能不能破除封印?”
柳听澜歪了歪头,手指绕着耳畔一缕碎发,绕了两圈又松开。
“你一来就问这个,也不先同我说几句好听的。”
“你直接回答我便是。”
“你找到小世界的尽头那儿了啊。”柳听澜歪过头,耳垂上一枚细小的银环跟着晃了一下。
顾纯站在几步外,丝毫不为所动,“边界外是什么,你应该知道的吧?”
“是一片虚空呢。归墟境的边缘,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白兰香随着柳听澜的靠近浓烈起来,甜腻里混着泥土潮湿的腥气,钻进顾纯鼻腔。
“所以,你想用世界的尽头来破阵?”
柳听澜停在顾纯面前半步远的地方,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想法倒是不错。归墟境的边缘处,封印最薄。你若能走到那里,利用灵力去撞击边缘,兴许能撕开一道口子。”
“兴许?”顾纯捕捉到她话里的不确定性。
柳听澜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上顾纯的下巴,呼出的气拂过她的喉结,“想知道吗?那你今晚留下来,我就告诉你。”
顾纯偏过头,往后退开半步,“我该回去了。”
柳听澜眯了眯眼睛,语气危险,“你从前可不会这么干脆地拒绝我。”
“我今晚来,只是确认边界能不能用。”
顾纯偏过头,避开柳听澜又伸过来的手,“没打算做别的。”
“你哪次来不是这么说的。”
柳听澜笑了一声,手指勾住顾纯的腰带轻轻一扯,带子便松了,“做完再走,你的‘妻子’又不会知道。”
她刻意咬重“妻子”一词,像是某种讽刺。
顾纯攥住柳听澜的手腕,指节收紧,“我说了不做。”
柳听澜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下去,手腕在顾纯掌心里转了个圈,反扣住她的手指,“你难道还指望着杨灵曜能想明白?你还让她拿剑捅你,可惜的是,现在的杨灵曜根本不可能下得了手。”
顾纯没接话,松开她手腕往后退了一步。
柳听澜不再追。
她站在原地,抬起手把散到身前的长发拢到耳后,月光照着她半边脸,那点懒散的笑意又浮上来。
“随你,反正你早晚还会回来求我的。不过到那时候,条件可就不一样了。”
白雾合拢过来,柳听澜的轮廓一寸寸淡下去。顾纯最后看见的是她眼尾似笑非笑的弧度。
天亮后顾纯和杨灵曜简单吃了些粥。
顾纯把碗筷收拾干净,又从灶房拿了两块昨天剩的饼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走吧。”她说。
杨灵曜站在院门口,腰间别着那柄青鞘长剑,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阿纯,你昨夜又做梦了吗?”她问。
顾纯点了点头,没有细说。
杨灵曜也没再追问,手掌递过来和顾纯的交握在一起,两人并肩沿着村道往东走。
“还有多远?”杨灵曜问。
“快了。”顾纯捏了捏她的手指。
两人沿着村道往东走,经过昨天顾纯独自走过的土路,经过那片半枯的稻田,经过一条几乎干涸的浅溪。
路渐渐窄了,两边的野草长得比人高,草叶边缘带着细齿,刮过两人的袖口和裤脚。
杨灵曜走得有些喘,鼻尖沁出一层薄汗,却没有开口喊停。
顾纯放慢步子,侧头看了她一眼。
杨灵曜正低着头看脚下的路,碎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
她的手指在顾纯掌心里慢慢收紧,像在试图握住什么切实存在的东西好抚慰内心的恐慌。
又走了一阵,野草忽然矮下去,地面变得光秃秃的。
和昨天顾纯一个人过来时不太一样,两人脚下的道路并没有得到延伸。
土路在前面断了,断口齐整得像被人用刀切过。再往前一步,是灰白色的虚空。
前方既没有雾,也没有光,可以说是什么都没有。
那片灰白就突兀的横在那里,像一块巨大而沉默的幕布,将整个世界截断。
顾纯站在断口边缘,脚下的泥土还在,再往外一寸,便什么也踩不着了。
她回头去看杨灵曜。
杨灵曜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脸色苍白,比顾纯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惨白,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灵曜。”顾纯喊她。
杨灵曜退了一步。
顾纯伸手去拉她,指尖刚碰到她的袖口,杨灵曜猛地往后一缩,像被烫着了似的。
一阵清风拂过,虚无的边沿泛起极淡的涟漪,像水面被石子点了一下。
“阿纯……这是……”
“小世界的尽头。”
顾纯回头看向杨灵曜,“我们一直住的地方,只有村子这么大。再往外走,什么都没有。”
杨灵曜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去探那片虚无的边沿。指尖刚触到那片灰白,就像碰到了一层无形的壁,一圈极淡的波纹从她指尖荡开。
她猛地缩回手。
“这不是真的。”
杨灵曜的声音都哑了,她艰涩地开口:“我们住了这么久的地方,怎么可能……”
“灵曜。”顾纯伸手去碰她的肩。
杨灵曜侧身躲开了顾纯的触碰。
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目光从那片虚无移到顾纯脸上,又移回去,来回了好几次。
“灵曜,你听我说……”
“别碰我。”
顾纯的手悬在半空。
“这里是假的。”杨灵曜声线颤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没有落下来。
她死死注视着顾纯,目光里全是顾纯读不懂的情绪在翻涌,“你也是假的吗?连我们的成亲……也是假的吗?”
顾纯张了张嘴,很想向她解释,可到头来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杨灵曜深深看了顾纯一眼,失望地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跑起来。她跑得很急,衣摆被路边的刺藤刮住撕了一道口子,人却没有停下。
“灵曜!”
顾纯下意识迈出一步去追,后颈猛地一抽,清苦味像决堤一样涌出来。她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勉强撑住才没摔下去。
杨灵曜的身影已经钻进浓雾里,灰白的雾气吞掉她月白色的背影,连脚步声都消散得干干净净。
顾纯直起身想去追,脚踝却忽然被什么无形之物缠住了。
浓烈的白兰香从她脚底的位置蔓延而上,一点点裹缠住顾纯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