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的栖霞珠闪烁着光芒，顾纯却无暇顾及，直到一只手忽然从旁边扣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的手指纤细柔软，掌心温热干燥，力道却大得让她动弹不得。
白兰香浓烈得几乎呛人，甜腻里夹着一丝雨后泥土的腥气，一股脑往顾纯鼻子里灌。
柳听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侧。
薄纱被雾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底下过于清晰的腰线和肩胛。
她赤脚踩在地面上，脚趾甲泛着淡淡的粉，像刚摘下来的花瓣。
“你放开我。”
顾纯的声音哑得厉害，她盯着杨灵曜消失的方向，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发闷。
柳听澜没有松手，反而更靠近了些。
她抬起一只手，指尖贴上顾纯的颈侧，沿着跳动的血管慢慢往下滑。
“你追不上的。”她说，“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你闭嘴。”顾纯终于转过头看她。
柳听澜迎上她的目光，眼尾弯了弯，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笑意满是笃定。
“我说过，你逃不掉的。”
柳听澜故意压低嗓音，贴着顾纯的耳廓厮磨，“杨灵曜能给你什么？她连你的过去都不知道。”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滑，指腹贴着顾纯锁骨轻轻按了按。
“包括你的师尊是谁，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你身上这股清苦味是从哪里来的……她统统不知道。”
顾纯的后颈猛地跳了一下，清苦味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和柳听澜身上那股甜腻的白兰香搅在一起，翻涌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够了。”顾纯咬紧牙关。
柳听澜踮起脚尖，唇瓣几乎贴上顾纯的唇角，呼出的气拂过顾纯唇上的纹路。
“你何必为了一个假的妻子这么折磨自己？”
她喃喃道，“有我在这里陪着你，不好么。”
顾纯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抬手扣住柳听澜的肩膀想把人推开，手指陷进那层湿透的薄纱里，触到的是温热滑腻的皮肤。
柳听澜顺势贴上来，胸口抵着顾纯的手臂，仰起脸看她。
“阿纯。”她唤了一声，视线却没有看向顾纯，而是她来时的方向，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顾纯想推开她，手抬起来却被柳听澜先一步捉住。
十指扣进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柳听澜的体温从指尖漫上来，烫得顾纯后颈突突地跳动。
“放开。”顾纯咬紧牙关。
柳听澜置若罔闻，踮起脚，嘴唇贴上顾纯的唇角。
白兰香灌进来，混着清苦味在唇齿间翻搅。顾纯的手在身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痛感从手心传来时她才勉强找回一丝清明。
“你躲什么？”
柳听澜的声音贴着她耳廓，“你妻子都跑了，你还替她守着？”
“我说了，放开。”
顾纯用力挣开一只手，扣住柳听澜的肩膀就要往外推。
她追赶的脚步还没迈出去，身后便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雾里折返回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顾纯偏过头，杨灵曜站在十步之外。
她的头发散了，几缕黑发黏在汗湿的颊边，衣襟被雾水打湿了大半。
杨灵曜手里正握着那柄青鞘长剑，剑尖垂在身侧，剑刃上映着灰白的天光。
她的目光落在顾纯扣着柳听澜肩膀的那只手，以及两人贴得极近的嘴唇。
那样暧昧的姿势，顾纯并不如何剑拔弩张的氛围。
杨灵曜嘴唇陡然颤抖起来，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她的脸蛋惨白得几乎和雾气一个颜色，只有眼眶泛着红，眸子里蓄满了水光，却一滴都没有落下来。
“灵曜。”顾纯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猛地推开柳听澜，往杨灵曜的方向迈了一步。
柳听澜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也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只歪头看向对面的杨灵曜，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像是挑衅。
“不是你看到的那样……”顾纯开口解释。
“她是谁。”
杨灵曜的睫毛颤了颤，只是抛下一句轻柔的质问，可每个字都像针尖一样扎在顾纯心口上。
“她……”
顾纯一时无言以对。
她该怎么解释？
说那是梦里纠缠她的女鬼？说这个幻境里是假的？
杨灵曜期待地看着她，等了很久。
雾气在两人之间缓慢翻涌，顾纯又往前迈了一步。
杨灵曜动了，冷漠地说出一句：“你之前让我刺你，现在我便刺了。”
顾纯看着她。
她的剑快得惊人，青鞘长剑出鞘的瞬间带起一道凛冽的寒光，剑尖刺破雾气，径直没入顾纯心口。
那一瞬间，顾纯听见了剑刃破开皮肉的声音，闷响被骨头吞掉大半。
她低头看见剑身没入胸口，露在外面的半截青灰色剑刃上，血正沿着血槽往下淌。
痛。
从心口扩散开的痛，好似在胸腔里搅了一圈。
可那痛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因为另一股更猛烈的痛楚紧跟着涌上来，从心口传到四肢百骸。
那是魂线断开的痛。
那根无形的线被剑刃搅碎，两人的灵魂同时被撕扯，像有人将她们的身体从中间劈开又硬生生按回去。
顾纯听见杨灵曜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她的长剑脱了手，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
衣襟被鲜血染红，大量血液从顾纯心口的创口里涌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杨灵曜的手背上。
杨灵曜也比她稍微好一点，却也不多，她正用力捂住心口，嘴角溢出一抹血渍。
两人的血混在一起，在灰白的雾气里蒸出淡淡的腥甜气。
顾纯的视线开始模糊。
杨灵曜嘴唇张合着，像是在喊她的名字，可声音全被自身的耳鸣吞掉了。
她看见柳听澜站在更远处，薄纱被风吹起来，露出底下修长的腿。
柳听澜的脸上没有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杨灵曜跪地的身影，以及顾纯倒下去的身影。
“阿纯。”柳听澜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顾纯的膝盖弯了。她跪在自己的血泊里，身体往前倾，额头几乎要碰到杨灵曜的指尖。
杨灵曜抬起手，指尖沾着血，碰了碰顾纯的脸颊。
那触感极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拂过皮肤。
“是你先背叛我的。”杨灵曜的声音碎在喉咙里，带着咸涩的潮气。
顾纯想抬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手指却怎么也抬不起来，意识正在被什么东西抽走。
“我没有……”她哑着嗓子，声音低到自己都听不清。
杨灵曜的指尖从她脸颊滑下去，垂落在两人之间的血泊里。
柳听澜站在不远处，薄纱被风吹得猎猎翻卷。她的视线落在跪在血泊里两人，笑意清浅。
那笑容里有餍足，有慵懒，还有某种顾纯来不及看清的东西。
白雾合拢。
顾纯的眼前彻底暗下去，意识像沉入深水，耳边最后的声音是杨灵曜急促的呼吸，和柳听澜那句飘在风里的低语。
“睡吧，阿纯。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