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纯从洞府中出来时，暮色正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秘境里的天光依旧青灰，辨不出时辰，但她能感觉到身体的疲惫已经到了极限。
「快走。」柳听澜的声音在识海里骤然收紧。
顾纯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半里外的碎石坡后便传来靴底碾过砂砾的脆响。
她回头看去，有几个灰衣散修正从坡顶翻过来，腰间别着长短不一的兵刃，袖口沾着暗褐色的陈年血渍。
为首那人眯着眼朝凹地方向张望，鼻翼抽动两下，忽然咧开嘴，“那金光就是从这里冒出来的，东西肯定还在附近。”
“大哥，你看那边。”后面一个瘦子抬手指过来。
顾纯蹲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后面，兜帽拉得极低。
她身上只有从柳听澜那里借来的灵力，自身并没有什么灵气波动，在这群散修感知里跟块石头没什么区别。
可那瘦子指的方向，恰好是她方才蹲过的那块石头的正前方。
他们闻到了气味。
顾纯后颈的凸起又跳了一下，清苦味从衣领里往外渗，淡得几乎闻不见，但对方里面似乎有一个炼气后期的修士，这点气味逃不过他们的鼻子。
「跑起来！」柳听澜说。
顾纯已经动了。
她从青石后窜出去的瞬间，右手边那棵歪脖子老松被一道劲风拦腰斩断，松针扑簌簌落了顾纯满头。
「左边有沟，跳下去。」
顾纯来不及看，脚尖一蹬往左扑了出去。身体悬空的瞬间她瞥见脚下一条深约两丈的干涸沟渠，渠底铺满鹅卵石。
她整个人砸进沟里，肩头先着地，在碎石上滚了半圈，后背撞上一块凸起的岩壁才停住。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顾纯咬紧牙关咽回去。
“那边有动静！”坡上有人喊。
更多的脚步声朝沟渠方向聚过来。
顾纯不敢停留撑着地面爬起来，左手掌心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
「别停下来，趁着他们还没有发现，尽量贴着沟壁走，别露头。」
顾纯弯着腰在沟渠里跑，沟壁两侧长满带刺的野蔷薇，枝条横斜钩着她的袖口和裤腿。
身后的人声越来越近，顾纯只能忍住疼痛不断加快脚步。
「转过去就是沟口。前面有片矮松林，进去之后你往东面跑。」
身后几道遁光越来越近，顾纯甚至能听见衣袍被风鼓动时猎猎作响的声音，夹杂着短促的呼喝。
「快点钻进矮松林遮挡身形。」柳听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要急促了不少。
顾纯来不及多想，身体先于意识往一侧扑了过去。矮树林的枝条抽在她脸侧，留下几道火辣辣的印子。
她顾不上疼，猫着腰在树丛间穿行，手指抓到一根粗壮的枝干借力往前一荡，落地时膝盖磕在一块突起的树根上，整个人往前栽了半尺。
身后追来的遁光也落了地。
顾纯听见有人落地的闷响，还有兵刃出鞘的清脆声。
她咬着牙爬起来，膝盖传来的钝痛让她左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没有足够灵力傍身的顾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围住她！别让人跑了！”
顾纯背靠一棵老松站定。
围上来的足有五人，看服色是流云宗的外门弟子，领头的那个手里提着一柄雁翎刀。
“这位道友，我等并非有意为难。”
那领头的年轻人嘴上说着客气话，手里的刀却没往下放，“你方才从那处洞府里得了什么机缘，交出来便放你走。”
顾纯喘着气没回答，她的掌心在方才逃跑时被碎石磨掉了一层皮，此刻还在火辣辣地疼。
后颈更是在一片混乱中悄悄跳了一下，清苦味从衣领里漫出来，被山风吹得散开。
领头的年轻人鼻子动了动，眉头拧起来，“什么味道？”
旁边一个稍矮些的弟子也吸了吸鼻子，“是有点怪。苦里带甜，像什么花草烂在泥里。”
顾纯趁着他们分神的那一瞬，猛地往侧边跨出一步，手肘撞开离她最近的那人，拔腿就跑。
身后立刻炸开一阵怒喝，脚步声紧追上来。
雁翎刀的破风声贴着后脑勺劈过来，顾纯偏头一躲，刀锋擦着她耳廓划过，割掉一小缕头发。
她脚下的灵力越来越薄，柳听澜借给她的那点灵气犹如攥在手心里的沙子，越漏越快。
难道老天注定让她死在这里了吗？
顾纯第一次后悔没有修炼那位散修留下的功法，如果自己有机会恢复实力，又怎么可能畏惧这几个趁人之危的家伙。
就在顾纯即将迎接自己死亡之时，她手腕上的栖霞珠骤然亮起一层青灰色的光，化作一团浓稠的雾气往她身后扑去。
雾里凝出一个模糊的人形，长发飞散，衣袍翻卷，正是柳听澜的轮廓。
她拦在五个追兵面前，也没回头，只朝顾纯的方向低喝了一声：“往西跑，别停下来。”
顾纯踉跄了一步，扭头看见柳听澜的虚影已经和那五人缠斗在一起。
柳听澜现在的样子和幻境里完全不同。
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旧袍子，袖口紧扎着，手里多出一柄细长的弯刀。刀身薄得像纸，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寒芒。
那五人的武器齐齐劈下，劲风搅得地上的碎石都跳起来。
柳听澜侧身一让，弯刀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反撩上去，刀尖划过领头那人的手腕，雁翎刀当啷一声脱手落地。
“还愣着干什么！”柳听澜朝顾纯吼了一声。
顾纯攥紧了栖霞珠，转身往西面跑去。她跑出十几步远，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顾纯忍不住回头，看见柳听澜被其中一人的掌风击中肩头，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青灰袍子上洇出一片暗色。
明明只是一道虚影，可柳听澜竟然没有立刻消散，反而弯刀一横，又拦住了那几人的去路。
“再跑远些！不要回头！”柳听澜的声音比方才沙哑了不少。
顾纯咬紧后槽牙，转过身继续往西跑。脚下的碎石越来越多，坡也越来越陡，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坡下跑去。
跑了不知多久，顾纯终于脱力，大口喘气的同时喉咙里泛着铁锈味。
而贴着顾纯腕骨的栖霞珠上面的温度也在一点点降下去。
“……柳听澜？”她试着对栖霞珠呼唤一声，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是发生了什么？柳听澜她还好吗？
顾纯第一次为柳听澜的安危感到焦虑。